梦一场
作者:尹文君
1.
一星期来第三次大半夜被安放的电话吵醒,担心她会打电话就把手机调成了振动,但还是吵醒了睡在旁边的骆青,她翻了个身不知嘟囔了句什么,发出一声我无比讨厌的叹息声。
我起身了,却没接电话,我用小肠都能想到安放会讲什么内容,用哪种语气,用哪种哭腔,而我已经想不出什么新鲜的话去安慰她了。
我双手撑在阳台的栏杆上,叹了口气。远处的灯光明灭不可辨清,隔壁间的一对小情侣还在熬夜,劣质音响里传出来一首《梦一场》,不是那英的声音,也不是王菲,而是萧敬腾,一直以来只喜欢听这首歌的女声版,而这个晚上男声的版本反而让人在夜里不禁地冷颤。
骆青突然打开阳台门走了出来,我扭头看看她,她递给我烟盒,我拿了根烟,把烟盒还给她,她又把打火机递过来帮我点烟,一连串的动作娴熟得像是在商场挑衣服一样。
我吸了口烟说,是安放。
骆青也给自己点了根烟,嗯,我知道。
她和苏程断了。
我也知道。
是她一直打给我的。
她笑,说,我又不是那个意思。
她吸了口烟接着说,我前些天见过苏程。
你说在这儿?
嗯,他来复试的。
考研复试?
应该是吧。
他不是一毕业就找到工作了吗?
谁知道,又想读研了吧,人家运气好,不考就不考,一考就考上了,也难怪要和安放分手了。
我轻笑一声,说,幸好咱俩谁都没考上。
骆青推了我一把,说,滚,你打算第四次也考不上还是怎样?
我笑,接着抽烟。
停了一会儿,骆青又说,怎么,你没劝劝安放?
我没问,怎么劝?现实就摆在那儿,苏程考到北京了,安放再怎么也只能是个小护士,层次不一样,怎么在一起?
那咱俩呢?骆青扭头盯着我。
我愣了一下,扭头看着眼前这个穿着睡衣的女人,她的头发披散下来,右手指间夹的烟头在夜里红惨惨的,这一刻我说不出话来了,就像第一次和她面对面时一样。
骆青也不讲话,笑了下,又突然扭头冲隔壁的阳台大吼一声,大半夜放什么歌,还让不让人睡了?
2.
我、骆青、安放和苏程都是同一个小镇中学的,六年前我和骆青考到了北京,苏程考到了长沙,安放一心想跟着苏程,但因为分数太低,最后只能进本地的护理学校。
骆青成绩比我好,她是那种不怎么用功也能成绩很好的姑娘,而我则是那种很用功也会不断退步的人,又加上高中一直和她谈恋爱,成绩一直不稳定。高考出分那天我就心想我和骆青完了,但骆青固执地和我报了同一所学校,她拿着志愿单跑到我家楼下喊我名字,我们躲在我家后面的小巷子里抱了很久,也哭了很久,那一刻我真觉得我们会一直在一起。
而苏程和安放本来就是不搭边的两个人,苏程家里条件好,成绩好,性格也好,几乎就是高中里的大众情人,连我也曾经担心骆青和他走得近。安放是我发小,父母离异,跟着脾气反复无常的妈妈一起生活,连最起码的生活费都要靠在酒吧唱歌来赚,这样的她和苏程怎么看都不般配,何况当年还是她主动追的苏程。
骆青说感情中女生太主动的话,迟早是要吃亏的。我猜是因为这样,所以当初她打死也不肯先跟我表白。
跟骆青告白是在高三一次晚自习下课后送她回家的路上,我说,我好像是喜欢你。说这句话时,我手里还捏着刚刚考砸的数学试卷。
而骆青则绷不住笑了出来,说,现在才说,你送我回家都这么久了我能看不出来呀!
我胆子一大就抱了她,她也没拒绝,只是拿额头蹭着我肩膀傻笑。我们就那么坐在街边傻笑,后来我问她,我能不能抽根烟?
她说,没事儿,你抽吧。
我从口袋里掏出烟和打火机,她说,我帮你点。
她帮我点完烟问我,我能抽一根吗?
我点点头。
她给自己点了一根,说,韩森,等高考完了你就带我走吧!
我愣了愣没讲话。
她看着我,说,怎么?不敢呀?
我看着眼前这个短发女生,竟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过了很久我才知道,骆青的父母也离婚了,她爸娶了继母,还给她生了个妹妹,疾速改变的一切让她慌乱到手足无措了,但那个时候的我却给不了她一句年少轻狂的承诺。后来每次说到这件事,骆青都笑我傻,她说哪怕我当时是说谎骗骗她也好,她说最讨厌我不知所措的样子。
3.
今天我上完自习回来的时候骆青不在,我吃了碗泡面,开始看真题。到晚上十点多她才回来,她一边脱大衣一边跟我说,我今天去找工作了,反正也考不上。
我点点头,问,找得怎么样?
哪儿那么容易啊,人家现在还是优先考虑应届生。
别急,慢慢找,总会找到的。
是啊,不然还能怎么办,指望你啊?你这第四次要再考不上难道咱还不过了啊?我总不能到老掉牙了还陪你考研吧?
我又不是不想考,我也想啊,这不是运气差吗?
别总拿运气说事儿,多找找自己的原因,你看人家苏程,人家怎么一考就考上了呀?
我扔下手中的资料,那你找他去呀,你自己不也没考上吗?
是,我是没考上,我考了三次都没考上,可我至少现在认清事实了,知道要找工作了,不然呢?指望你读完研得指望到猴年马月去呀……
我已经记不清这是我们这个月第几次吵架了,我只记得每次吵到后面都变成骆青自顾自骂着,我只能默不作声听着隔壁的单曲循环,然后扭头看着阳台上晾着的内衣内裤发呆。
“我们都曾经寂寞而给对方承诺,我们都因为折磨而厌倦了生活,只是这样的日子,同样的方式,还要多久……”
4.
当初是我说要考研,骆青说陪我考,于是我们就在学校附近租了房子,方便到学校自习,当然主要还是因为房价便宜。
第一次没考上,骆青说没关系,反正才大四;第二次没考上,骆青说,咱就差那么点儿,下次准没问题;第三次没考上,我们开始吵,没完没了地吵。
我承认,我考不上是因为自己的问题,骆青考不上其实大部分也是因为我,我们两个每天要做兼职贴补生活费,她还要做家务,其实她根本没多少时间复习,所以每次吵到后面我都不好意思再说什么。
骆青终于在一家广告公司找到了一份工作,专业不对口,工资也一般,但她还是很高兴,只是上班的地方离我们住的地方很远,她说公司提供廉价的员工公寓,她想去住又怕我不同意。我自然是不愿意,但还是笑着点头了,我没理由说不,也没资格说。
那天我们出去吃的西餐,骆青一边切牛排一边问我,安放最近没找你?
没,怎么了?
前两天苏程找我了。
我抬起头看着骆青,说,是吗?
骆青点点头把一块牛排塞进嘴里,嗯,其实安放和他分了也好,本来就不合适。
嗯。
话题就这样卡住,庆祝的晚餐最后只能无声结束。
骆青说第二天下班后回来搬行李,我便花了一个早上帮她收拾东西,却在她的一件大衣里意外收获了一张小卡片,上面写着一个电话号码,旁边写着:苏。
我,害怕了。
我不是没想过各种可能,只是我没想到我第一时间的反应居然会是——害怕。
六天后,骆青回来了,六天——这估计是六年来她离开我最久的一次,以前就算是寒暑假也没这么久不见面。骆青兴致勃勃地给我讲着公司里发生的事情,大到某个广告价值多少,小到复印机坏了几次,她很高兴,我很配合的笑着,也真心替她高兴着,眼里却看到她披散的头发在昏暗的灯光下竟像一滩烂泥。
5.
天气夹杂着灰尘热了起来,干燥的空气几乎要龟裂开一样,也就是这个时候,我在学校附近的旧书店遇到了苏程。
他穿了件格子衬衫,整个人还是像高中时一样让人觉得舒服、干净,就连声音都清脆得让我自惭形秽。
韩森?嗨,真的是你啊?我刚才还以为看错了呢!
是啊,这么巧啊!听说你要来北京读研了?
是啊,提前进入状态给导师打打工赚点零花钱,这不,帮导师找一本书,找了好几个学校的图书馆都没有,只能转战旧书店了。
改天有空请你吃饭啊,当是给你接风洗尘了。
别那么客气,对了,我前些天还遇到骆青了,后来还找她帮了点忙。
我知道,骆青跟我说了。说完我才感觉到这句话是多么刻意。
你们俩还好吧?
我突然紧张起来,挺好的!
话音未落我又自己补上一句,得,择日不如撞日,要不就今晚吧,我和骆青请你吃饭,你晚上没事儿吧?
也好也好,我反正也闲着,不过骆青不是上班吗?会不会太麻烦啊?
没事儿,我一会儿打电话给她。
骆青到的时候我和苏程已经喝了四瓶啤酒了,整个饭局的气氛让我讨厌又莫名紧张,我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也许是因为骆青有苏程的电话号码而我没有,也许是因为苏程是研究生而我竟然要考第四次……
晚上骆青执意要回员工宿舍,说是怕第二天早上迟到。苏程说他顺路可以送骆青,我拎着半瓶没喝完的啤酒看着他们打车离开。
回到家后我扑在床上等着入睡,可酒精却似乎没有起半点作用。
我掏出手机拨了骆青的号码,我问,你到了吗?
快了,你别担心,到了我发短信给你。
挂了电话我翻起身拿了件外套就冲了出去。
骆青再次接到我的电话时我告诉她我在她小区门口,那一刻我才发现原来我都不知道她具体住在哪一栋哪一间。
骆青出来时穿着睡衣,外面裹着一件外套。
我冲上去抱住她,亲吻她,她不挣扎也不配合,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直到后来骆青说她室友今晚不在时我才停住了。
后来我记不清具体发生了什么,也记不清我们有没有吵架或者聊天,我只记得第二天早上她的室友敲门的时候我还躺在她的被子里,而她已经在旁边化妆了。
6.
周日骆青回来时我在看书,她没跟我讲话,洗菜、切菜、把洗好的米放进电饭煲,然后我终于忍不住先开口问了句,做什么菜?
茄子炒豆角,还买了点牛肉,和蒜苗一起炒好不好?
好,只要你做的什么都好!
骆青轻笑了一下,说,你这是多久没夸过我了呀!
我也笑,说,你愿意的话我随call随到、随到随夸啊!
骆青笑,半天才说话,哎,下次叫苏程来家里吃饭吧,让韩大少也给他露两手!
啊?嗯……好啊……
我嘴上应承着,心里却想,真的要请苏程来这个所谓的“家”吗?这间只有十平米的破房子?当时租这里就是觉得租金便宜,当时和骆青都觉得年轻人不怕苦,当时以为有了爱情就什么都不怕,但也只是“当时以为”罢了。可是现在,要叫苏程来这个地方,这个只搁得下一张床一张桌子的小房间?地板上的陈年旧垢擦再多遍也褪不掉,永远是一副油腻腻的样子;窗户上的彩色玻璃纸像被机枪扫射过一样,亦是一种油腻腻令人作呕的颜色;天花板上的日光灯摇摇晃晃不知道上面的灰尘什么时候会把它压下来;墙壁已然看不出原来的墙纸是什么颜色,只有上面那些俗气的图案还隐约可见。我们甚至都没有像样的衣柜,常穿的衣服全都挂在两个角落赤裸着的水管之间绑着的一条绳子上,地上的行李箱里还窜出一个皱巴巴的衣角,那种浑浊的颜色甚至都分不清是我们两个谁的衣服。这样的“家”,这样的屋子,骆青要请苏程来做客?是玩笑话还是认真的呢?为什么我只能从她的语气中捕捉到那么些嫌弃和蔑视呢……
接下来的日子似乎一直是这样,平淡到不能再平淡,骆青还是每周回来一次,我们还会在阳台抽烟也还会吵架,说要请苏程来家里的事却一直搁下了。
虽然还是情侣,虽然还是骆青和我,虽然还是会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但我总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像难缠的虬枝一样开始将我们捆绑——分开捆绑。可是,又是什么时候开始,我变得敏感、变得胆小了呢?
骆青再一次回来时说她想回家。
我努力回想却想不起来上一次在家是什么时候,是半年前,一年前,还是两年前?
我把手里的书放下,看着正在阳台晾衣服的骆青问,想什么时候回?
过一阵子吧,现在刚上班,还没过试用期,请假不太好吧!
那就过一阵子吧,我和你一起回去。
嗯,也好,苏程说他也想回趟家,干脆我们一起走好了。
他什么时候说的,我怎么不知道?
哦,那天他送我回去的时候我们随口聊的。
沉默了半天,骆青拿着盆走过来,说,你最近说话可总是酸酸的不对劲啊?
我笑了下,说,这不是自己没本事,媳妇儿太优秀了怕自己看不住嘛!
本来想开个玩笑化解一下,但好像这个玩笑在骆青看来并不好笑,她绷住脸说,韩森,你说这话什么意思啊?
没意思。
没意思是什么意思呀,你当我是什么人呀?
我出去买包烟。
话音未落时我已经匆匆开门往外走,我知道我再不走接下去又是吵,甚至连我们吵架的对白我都能想象得出,每次都是无意义的开端、无意义的争吵和无意义的结束,我想,变的不止是我,骆青也变了。
我还没来及把门关上,就听见里面骆青摔盆的声音,我叹了口气,一抬头正巧迎上住在隔壁的男人站在门口投过来的目光,我尴尬的笑了一下,说,这么巧,出门呀?
他也笑,说,和你一样。
我们两个都笑了起来。
你好,我叫韩森。
他把手放在大腿边蹭了蹭,握了握我伸出去的手说,我叫丁威,朋友们都叫我丁子。
不是吧,这么巧,我以前高中有个同学也叫丁子。
真的假的?
……
那天我和丁子在楼下的大排档喝了很多酒,也聊了很久——或者说是丁子絮叨不停地自白,我在附近的工地上搞装修,就最近在做广告的那个商场,那都是我装的!”
我看着他一脸无比自豪的笑容点点头,却依旧没说什么。
丁子见我这样又突然傻笑着补了一句,呵呵,也不全是我一个人装的。
这回我不由得笑出了声,主动问了句,那你老婆呢?
丁子脸上又开始泛光,她还在读书呢,大学生!还不是老婆呢,不过快了,等她明年毕业了我们就打算结婚。
是吗?那挺好啊!
本来她是跟着我出来干装修的,不过她比我强,聪明,能读书,后来考上了,重点大学!
自考?
对对对!
什么专业啊?
文秘,那以后出来就能进大公司给大老板当秘书,估计赚的比我还多……
我却心想,那时候,你们还能结婚吗?
后来我和丁子相互搀扶着回去了,我猜骆青已经睡了,我摸着黑脱了衣服爬上床,骆青拿脚踹了我两下,说,你恶不恶心啊,喝了酒也不洗澡就上床?
我伸手去抱她,被她推开,我再去抱她,她挣扎了几下就不动了,埋怨道,你现在倒是长脾气了,赌气还学会了找人去喝酒,你怎么不直接找个女人陪你喝呀?陪你喝完了还能陪你睡!
我笑,抱着她说,我不要别人陪,我只要你陪,陪我抽烟,陪我喝酒,陪我考研,陪我到老……
我记不清那天后来自己究竟说了些什么,我只记得隔壁的劣质音响里还是传出《梦一场》,这回是个女声,但我不知道是那英还是王菲。
“我们改变了态度而接纳了对方,我们委屈了自己成全谁的梦想,只是这样的日子,还剩下多少,已不重要……”
那天晚上我梦到了丁子——高中时的那个丁子,我梦到我们躲在厕所里抽烟,他问我抽的什么烟,我说,白沙。
他说,那我抽你的吧,我抽的烟太呛了。
我说,行。
然后他帮我点烟,但一直点不着,一次又一次,不知道点了多少次,就是点不着。
后来老师来了,是个不曾见过的胖胖的长得像酒精灯一样的老师,他问我们抽的什么烟。
我说,白沙。
他说,那我也来一根吧。
然后丁子帮他点,结果一下子就点着了。
我说,怪了,我刚才怎么一直点不着啊?
“酒精灯”说,小子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我说,是。
“酒精灯”就笑了,说,谈恋爱的都点不着……
后来我就醒了,大概是凌晨五六点的样子,天蒙蒙有点亮,骆青睡在我怀里,枕得我一边胳膊都麻了,她的头发在我身上散成一片,我突然觉得这一刻是那么不真实,好像刚才的梦才是真实的事情一样。
我以为经过那晚之后我和骆青的关系会有所改善,但似乎事与愿违,接下来的日子只有更多的尴尬,且全都是没缘由的尴尬,两个人相处了那么久的人,两个几近谈婚论嫁的人,在一起时却总感觉到莫名的陌生,没亲密也没话题,恐怕,也快没爱情了。
7.
骆青再一次坐在我面前和我一起吃饭时旁边多了丁子和玲子。
那天我从地铁站接骆青回来时正好遇到买菜回来的丁子,他好说歹说要叫我们去他们家吃饭,骆青打量着身上油漆斑斑的丁子,用一种微妙的语气说,我们这突然过去会不会不太方便啊?
丁子说,没事没事,就添两双筷子的事儿。
骆青看看我,我说,那就去吧,反正家里也没菜了,咱俩还是得在外面吃。
丁子一边说一边去前面开路,就是嘛,对了,老韩,今天我给你露一手,我做鱼可是一绝啊!
是吗,那得尝尝。我含糊的答应着,眼睛却和骆青对视着。
骆青扯着我的袖口小声嘟囔着,还老韩?你们这倒熟得挺快的嘛……
进门看到玲子时,她一边开门一边在扎头发,是个长相俗气的姑娘,穿了件背心长裙,普通却也显得真实。简单的招呼后我们并没有太多寒暄,骆青更是表现出浑身的不自在,玲子反而
一直很热情地和骆青讲话。
哎,听说你在广告公司上班呀?工资高不高呀?
还可以,不过现在还在试用期呢。
是哦,现在工作不好找吧?你们好歹也是名牌大学本科生,像我们自考生更难。当时以为考上了就高人一等了,其实真的拿了大学文凭也就那样,现在啊,大学生比野狗都多、比小姐都便宜,早知道当初还真不如回家生孩子过日子算了!
骆青尴尬地笑笑,其实也还好,工作没想象中那么难找,只是现在大家对自己要求都太高了。
说着眼神还不忘往我身上扫来,我拿了烟起身到阳台去,看到隔壁阳台上随风摇晃的我的内裤,裤腰的地方漏了块松紧带出来。我突然厌恶起自己了,我想象不出自己的身体在那条内裤里的样子,我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住在隔壁那间昏暗的屋子里,我问自己,多年后想起这些不堪的日子会是什么心情?
没有过多谈话的安静,整个夜晚只有玲子哼着《梦一场》的声音:“时常想起过去的温存,它让我在夜里不会冷,你说一个人的美丽是认真,两个人能在一起是缘份……”
吃饭的时候我问玲子,经常都听到你放《梦一场》,你很喜欢这首歌啊?
玲子摇头,向丁子努努嘴,说,不是我,是他,听得我耳朵都起茧了,这不,现在都形成惯性了,不听都不习惯!
丁子笑笑,说,怎么样,老韩,我这鱼做的相当可以吧?
我一边往嘴里塞饭一边说,岂止可以,出去卖都不成问题!
是吧?我就说嘛我的手艺……
丁子突然反应过来,冲我瞪了下眼睛,说,你小子才出去卖呢!
玲子一边吃一边大声笑着,骆青抿嘴笑笑却一直没再多说话。
回去后骆青问我怎么和丁子那么熟了,我说,男人都这样,喝酒容易有感情。
感情?都有感情了?那你怎么不和他过去啊?
我被骆青这种语气有些激怒,说,然后你好去找个下家是吧?
骆青丢了个枕头过来砸我,说,韩森你最近不会说人话了是吧?
我想强挤出一点笑容缓解尴尬却没成功,只能点了烟走到阳台去,隔壁还是放着《梦一场》,说实在的,也许哪天他们搬走了,或者我们搬走了,也许真的会不习惯。冷嗖嗖的旋律伴着玲子一阵阵尖声的怪笑,想也知道他们在干什么,玲子那张俗气的脸却浮现在我眼前,而我一瞬间却想不起身后的骆青究竟是哪种长相。
我进去时骆青坐在床上抽烟,我过去拿过她手里的烟蒂,说,别抽了,女孩子家家的抽多了不好。
我转身把烟头放在烟灰缸里,骆青一下从后面扑上来抱住我,说,下星期我们回家好不好?
下星期?你公司那边没关系吗?
我不管,我要回家!
好,回家!
我转身把下巴抵在骆青的头顶,把她的脸埋在我胸前,说,回家,咱下星期就回家……
骆青点点头,哽咽着说,我们以后别吵了,也别怄气了,再也不吵了好不好?
我点点头,耳边却回旋着玲子一阵阵刺耳的笑声和重复了许多遍的歌词:“早知道是这样,像梦一场,我才不会把爱都放在同一个地方,我能原谅,你的荒唐,荒唐的是我没有办法遗忘
……”
8.
第二天我去买了火车票,回来后我用公用电话打电话回家,告诉爸妈我和骆青下星期要回去,接电话的是我妈,一个普通母亲那种惊喜的语气却让我在挂了电话后在电话亭里哭了整整半
个钟头。
接下来的几天里,我用自己不多的生活费买了很多特产之类的想带回家,本来还信誓旦旦说考不上研就不回家,可是这时汹涌而来的思念却打败了所有形同虚设的誓言。
骆青是要走的前一个晚上回来的,背着一个鼓鼓的包,还拎着一个大箱子,我帮她把箱子搬进门说,你怎么不打电话让我去接你啊?
没事,苏程送我过来的。
苏程?
骆青顿了一下又说,苏程开他导师的车送我过来的,听说他导师在业内很有名的,人家随便接个项目就几百万上千万的……
我打断她的话说,是吗,那可真厉害!
骆青突然停住了,说,不是说好了不吵吗?
我没吵啊!
可你自己听听你这语气,你根本就是想吵啊!
我皱了皱眉说,我真没有,现在是你要吵好不好?
骆青撇了下嘴,把身上的包脱下来扔在床上,说,是啊是啊,是我要吵,这日子不吵怎么过呀,除了吵架还能怎么过呀?
我努力压住火气,说,别生气啦,是我不好,是我自卑,是我嫉妒人家,是我说话不中听,是我自信心受挫自强自爱自恋意识膨胀好不好?
骆青没绷住笑了一下,说,本来就是嘛!
好了好了,来,看看还有什么东西没拿的,赶紧塞进去,明天上车前可想不起来了!
骆青伸出手说,票呢?你没把这最重要的弄丢吧?
我转身从桌上拿了本书,翻了几页拿出两张票给骆青,说,这点小事我再办好还怎么跟着你混呀!
话音未落我就看到骆青脸色不对,骆青抬起头问我,你就买了两张?
我一下子愣住了。
你怎么搞的呀?我刚还跟苏程说明天和他在火车站会合的……
我不知道苏程也要一起……
骆青打断我说,不知道?我上次不是清楚的跟你说了吗?你怎么就不知道了呀?我说韩森你是不是故意的呀,你是不是觉得苏程在的话就压掉你了你不服气啊,我说你个大老爷们儿能不能心
胸开阔点儿呀?
骆青,话别说那么难听,咱一事归一事,苏程的票少买了大不了明天去火车站再买嘛,反正现在淡季票也不难买,再不行上了车还能补票……
骆青再一次大嚷着打断我,再买?再买的话就不能坐在一起了呀!
我一下子说不出话来,嘴角抽搐了半天只能笑了一下,那我不去了,你们去,你们坐在一起去。
我慢慢说完这句话,慢慢走了出去。
骆青没再说话,没有挽留,没有表情。
我一个人不知道要去哪里,不知被什么力量催使着走向了公共电话亭。
我妈一接起电话就说,儿子啊,你爸和我正说着呢,你回来第一顿饭想吃饺子还是……
没等我妈说完我已经忍不住鼻子里的酸劲儿了,妈,我先不回来,过一阵子再说吧!
哦,这样啊?那种失落的语气让我眼泪止不住的流。
我说不出话来,我怕一张嘴就嚎啕大哭起来。
儿子,是不是最近忙啊?没事儿,回头我和你爸去北京看你,给你带你爱吃的牛肉干好不好?
嗯。
挂了电话后我几乎没力气把听筒放回去,我紧紧握着听筒用一种无比幼稚的语气自言自语,妈,我想回家。
后来我又打了电话给安放,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的语气竟变得冷静,说,韩森,你说得对,我太为难自己了,我和苏程真的是缘分尽了。
我没讲话。
仔细想想,其实我和苏程早就该分手了,我们早就聊不来了,白白浪费了那么多眼泪。
傻丫头!
我想我只是习惯了苏程,感情这种事情,走都走了,散都散了,和谁过不是过,我又何必勉强自己呢!
嗯,何必勉强自己呢……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自己在安放面前也显得幼稚可笑了,后来我也就真的自顾自笑了,安放问我笑什么,我说是替她高兴。
我回去时在路上遇到玲子,她表情痛苦地坐在路边,我上去扶她,问她怎么回事。
她支支吾吾了半天都不肯说,我就说打电话给丁子送她去医院,她忙拦住我说,我求你了,你千万别跟丁子说。
那你这到底是怎么了啊?看你这么难受,要不我送你去医院?
玲子使劲摇头,说,我只跟你说,你千万别让丁子知道。
她抬眼看看我,说,我前阵子刚做完人流。
我放开要拉她起来的双手,坐在她身边,问,怎么?不是丁子的?
她瞪了我一眼,你当我什么人?
那你……
丁子要知道我有了孩子肯定要我生,我这书还没读完怎么能生孩子啊,我还指望着拿着大学文凭回家风光风光呢,到时候总不能让我怀里再奶着个孩子吧?
我突然想起阳台上传来的那油腻腻的笑声,小声问,你这刚做完手术,你还和丁子……
玲子皱皱眉说,我各种借口都用的差不多了,太明显了又怕他发现,一本来也没什么事,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突然就肚子痛了。
那你要不要去医院?
玲子摇头,你送我回去就好了,回去睡一觉就没事儿了。
我拉她起来,那你回去怎么跟丁子讲?
她苍白的嘴唇慢慢上扬,我说什么丁子都信,没事儿的。
我把玲子送到门口,看到自己的屋子还亮着灯,在门外踌躇了很久我才决定进去,我都想好了,进去后就刷牙洗脸不讲话,然后拉开被子倒头就睡。但我开门进去时却发现骆青不在,行李什么的也全都拿走了,也没有留便条什么的,我一下子瘫坐在床沿上,有些不知所措。
那晚隔壁没再单曲循环,我躺在床上失眠了,原来真的习惯了听着那首歌睡觉,那一晚我彻夜未眠,但我却似乎做梦了,梦到骆青的脸,无比清晰的五官,比以往面对面时还要清晰,还要真实,反而平时慌乱的日子像是做梦一样,我有些分不清了。
9.
骆青已经走了十一天了,杳无音讯。
丁子在垃圾桶里发现了医院的单据,和玲子吵了好几天,我反而觉得那几天的晚上特别安静,好像整个北京城都在和谁赌气一样,安静,却让人心绪不宁。
10.
不知道过了多久,大概一个月,又大概两个月,我几乎都以为我和骆青已经无言地分手了,我也几乎以为丁子和玲子已经搬走了,每天成摞成摞的习题让我胡思乱想的时间越来越少,我也忘记了那首歌是怎么唱的,也不记得歌词写了些什么,一切都匆匆忙忙的,真实得都有些不真实了。
这晚我回来时看到灯亮着,门虚掩着,我来不及思考已经把门推开了,骆青站在阳台上扭头看看我,把手里的抹布抖开了晾在衣架上,抖开了我才发现那不是抹布,竟是我洗褪色了的内裤。
我一不在你就懒成这样,内裤都堆了七八条了!
我笑了一下,却说不出话来。
后来我和骆青倚在阳台上抽烟,两个人都不知道怎么开口。
我问她,怎么又回来了?
她抖抖烟灰说,不回来能去哪里?
顿了下又说,我都习惯你了……
我把烟递到嘴边,忍不住笑出了声,骆青也开始笑,又用胳膊肘推了我一下,不许笑!
隔壁又在单曲循环,熟悉的旋律,熟悉的歌词。
“早知道是这样,如梦一场,我又何必把泪都锁在自己的眼眶,让你去疯,让你去狂,让你在没有我的地方坚强,让我在没有你的地方疗伤……”
我抽了口烟,看到烟圈绕着隔壁飘出的旋律越飞越远,一直到远处灯火阑珊的地方才慢慢不见。
评委会评语:
——小说以轻松率真的语调,描绘青年日常生活与爱情中的微澜,淡淡的忧愁和凡庸的安慰,蓄藏着成长与生存的焦虑。
——这是一篇非常轻巧的情态小说。作者以人物面临生活选择的矛盾和游移,表达了对生活的深刻理解和对人性的独特刻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