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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1日不明飞行物事件

作者:夏达


    二哥正在台球室里和几个朋友一边打球一边骂骂咧咧个没完。
    他之所以被称为二哥,是因为他两年前高考考了250分。这个数字连他自己看了都忍俊不禁。在此后的一段时间里,大伙儿都叫他二百五十哥,叫着叫着就省略成二哥了。二哥倒也不介意,不管二哥三哥,终究还是哥嘛。他渐渐习惯了这个绰号。
    二哥拿着球杆在球台前踱过去走过来,嘴里的香烟熏得眼睛眯成一条线。小武把二哥的香烟一把夺过去,很响地抽了几口,然后看着室外金灿灿的阳光打了一个哈欠,说:“明天也这么热就遭了。”
    小康冷不防地咳嗽了一声,朝小武投去一瞥。小武好像没注意到,抽了抽鼻子,没头没脑地抱怨道:“王宝器也真他妈会挑日子,要在热死人的天气办事儿。”
    小康扯着嗓子又咳了一声,皱着眉头狠狠盯了小武一眼。小武置若罔闻。二哥狐疑地扫视了一下这两个人,没有说话。
    室外不知哪棵树上的蝉被热得噪叫不安,声音粗浊。室内陡然间只剩下屋顶的电扇呼呼作响。
    小康有所警觉,想把话题岔开,打破这危机四伏的宁静。于是扬声高嚷:“小武这孙子整天只晓得叽叽喳喳胡说八道,正经事儿一件不会办。你看吧,打球打得这么臭。”
    “小武,该你了。今天你小子打球不在状态啊?”二哥一脸怪笑望着小武。
    “马上就让你领教领教我的厉害,便宜你两杆还得意上了。”小武扶了扶眼镜,俯下身去瞄球。
    一声巨响猝不及防。小武歇斯底里地把球杆砸到台子上,怒火几乎燎到他的睫毛。几句终于忍不住的咒骂从他的嘴巴里冲出来,在燥热而烟味弥漫的台球室里久久回荡。
    当小雯决定要去机场见男友最后一面时,离飞机起飞只有半个小时了。她撞出门坐上出租车。
    然而眼前的场景却让她因慌张而滚烫的身体凉下来半截。
    宽阔公路上仿似躺了一条巨大蟒蛇,每辆车都是这条蟒蛇的一块鳞片。在铄石流金的大地上奄奄一息往前挪动。远处杂乱而模糊的车流在视线里袅袅如青烟。
    小雯肠子都悔青了。
    她不该在家里犹豫这么久,不该做那么多该死的思想斗争。什么不如不见,纯属放屁。现在想见却见不着了。这可是最后一面。下次见面,说不定别人孩子都一窝了。
    这些思绪如苍蝇似的围住小雯,使她的胃里没轻没重地一阵痉挛。
    小雯火急火燎想要见的那位男友,是大学里的恋爱对象。两人关系一直热乎得很,心心相印得很,如同温暖的蜂蜜。结果一毕业男友就晴天霹雳地要出国留学,国外有亲戚照顾,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了。小雯恍惚看见前面是一条黑咕隆咚的死胡同,身后又是熔岩喷薄的深渊。
    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迷茫。
    今天是男友离开的日子。她脑子里一团乱麻,不知该不该去见他最后一面。很多时候最后一面会格外痛苦,格外不舍,如生离死别,也就肝肠寸断了。而如果不见,又必定陷入遗憾,被思念纠结。好好的一个恋人转眼间就消失了,好好的一段感情陡然分崩离析,她小雯不疯了才怪。换成谁都会疯。
    想见又不敢见;不见又想要见。
    见和不见在小雯的脑袋里交织在一起,紧紧拧成一股绳。她生生耗了几个钟头的光景才把它捋顺,才想通,才决定要去见他最后一面。
    但是时间没有被拧成一股绳。时间流畅得很,均匀得很,咔嚓咔嚓的,早就没心没肺地溜了。
    现在又遇上堵车。小雯瘫软在车里,整个人都在往下掉,有一种失重的感觉。脑海里出现了海市蜃楼。她多么希望飞机能延迟起飞,能让她和男友道个别,哪怕就是见一面也好。
    此时小雯猛地下了车。火热的阳光在她的脑门上铺展开来,她全然不顾毒日的刺眼,固执地仰望天空,露出异样的表情。
    在学校方圆几百米内街道就变得熙熙攘攘了。胸前挂着闪亮相机的童童正在前往教室的路上。四四方方的黑皮书包像火箭喷射器一样安装在他背上。身边同学的嘻嘻哈哈和打打闹闹丝毫没有影响到这位全神贯注的前行者。
    童童大幅度地埋着头,两眼盯住小皮鞋,完全听随自己的双脚前进。两只脚板就是他的同伴。
    人声鼎沸的校园大门外,每个孩子都面红耳赤地想把自己的各种秘密和听说的趣事毫不保留地灌进身边好伙伴的耳朵里。童童这孩子却耳朵里塞了棉花似的,谁也不理。换一个角度讲,是谁也不理他。他宛如一个被抛到地球上来的透明外星人。胸前的相机正是他了解地球的高智能仪器,但似乎这个仪器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小康在小武汹涌的咒骂声中耷拉着脑袋。二哥怔怔地僵住了,张大了瞳孔望着这两人。
    小武的骂声虽然气势如虹,但却明显听得出其中有股酸味,甚至是怜悯的味道。让人听了感觉湿漉漉的。
    小康咳嗽似地叹了口气,把右手搭在二哥的肩膀上。
    “二哥,不是我们瞒着你。只是王宝器这混蛋太糊涂。他明天结婚,请了很多老朋友,包括我和小武。”
    二哥的肩膀向上耸了一下,好像胸口里憋了口气要吐。小康连忙按住了他,说:“我们也纳闷,他哪能不请你啊。我们几个是从小玩到大的,他比我们大两岁,但当年在学校里可是天天都缠在一块儿疯的。”
    “我听张麻子说王宝器是考虑到你没工作,没钱,随礼太困难。所以没请你。”小武哭丧着脸,一脸的委屈,全然没了之前义愤填膺的姿态。
    方才小武的火山爆发,是为二哥抱不平,甚至是在可怜二哥。这种怜悯是变了味的友情。二哥察觉得出,这已跟当年的兄弟情谊相去甚远,早就面目全非了。
    事情败露后,小康战战兢兢地注视二哥。捉摸不透的表情蛛网一样织在二哥的脸上,既像哭又像笑,既是不屑一顾,又有怒火中烧。
    “谁说我没钱?”二哥露出极其复杂晦涩的表情后,竟说出如此简单的一句话。
    “别听他瞎说,谁会为了钱嘛。”小康满脸堆笑地说,“王宝器这家伙一贯神经兮兮的,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这种人就别跟他一般见识。改天兄弟我请你喝酒。”
    二哥撇掉小康放在他肩膀上的手,走到小武面前说,你去跟王宝器说,不要小瞧人,我虽然不富裕,但他小子结婚那点礼还是随得起的。他明天在哪里办酒席,我按时到。
    小武的心急剧地跳,他似乎感受得到二哥心里的痛。其实当年一起疯的那几兄弟,就二哥和王宝器关系最铁。后来王宝器有了份体面工作,便与二哥渐行渐远了。准确地说,二哥和很多朋友都已渐行渐远,形同陌路了。曾经交好的哥们儿,不是有工作,就是在念大学,唯独他一个人孤零零地颠沛在车水马龙里,像是被抛到社会里来的。
    童童从抽屉里悄悄拿出他的拍立得相机,趁老师面向黑板写字的时候,对着前排一个漂亮女生照了一张相。相机里缓缓吐出照片,照片里只有黑魆魆的一个后脑勺。童童在照片上写了一行字,偷偷递给前排的女生。女生看了之后一阵慌乱,并被老师注意到了。
    老师拿着照片眉头紧锁,严厉地说:“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放学后把你家长请来。”
    童童低着头不说话。任凭嗤嗤的笑声从周围漫上来。
    实际上童童平日里很少说话,总给人沉默寡言、生性孤僻的印象。但他很痴迷拍照,而且只拍别人的脑袋。他在班上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异类。
    “老师,童童这孩子我管教得少。你知道他爸爸走得早,我整天忙生意,要养家糊口,没有时间来照顾他。他喜欢玩什么,我都买给他。却不知道这孩子竟拿到学校来玩。我实在很抱歉。希望老师能多帮助他。”
    “我觉得吧,你们家长要多关心孩子,挣钱是一方面,但是不能忽略孩子的内心世界。”
    童童妈妈看着那些全是脑袋的照片,浑身起鸡皮疙瘩。每张脑袋上都歪歪斜斜写着一句话:你在想什么呢。
    “我觉得你可以尝试带他去看看心理医生。”老师语重心长。
    天空中出现的东西瞬时消失了,小雯还愣着仰面凝望。炽热的阳光晒得她头晕目眩,汗水濡湿了鬓发。她意识到,刚才出现在空中的不明之物,很可能会对航班造成影响。于是小雯坐进出租车,继续朝机场进发。
    受了烈日强光的伤害,她在车内的阴凉环境里依旧眼珠发酸。闭上眼前方就洇出一个个金色的圆圈。
    男友还在机场大厅里,所有航班全部延误了。
    为了不使哭泣之声冲口而出,小雯紧咬牙关。透过朦胧的泪水,她看到了男友淡淡的笑容。
    男友没有太多的言语,大约是因为大学漫长的时光里,该说的早就说了。小雯也落入沉默,只是竭力打量男友,从上到下,扫描一般。她习惯于这样做,就像考试前背书一样。明明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却可以死记硬背,然后心理上觉得属于了自己。
    用记忆的能量将事物融化,然后封存在脑袋里。这是对事物的极端挽留。对人的话,大抵也是如此。
    “航班延迟到凌晨了。要不你先回去吧,明天还应聘面试呢。”
    男友的话语仿佛是可见的实物,在不远处面目狰狞。她知道,男友是叫她走。她或许再也见不到他了。就算再见也不是以情侣的身份。
    时光有时过于阴险,一旦和距离狼狈为奸,那么人与人之间的情感,大概是不堪一击了。一板斧把情感敲碎之后,只余下一些零碎的回忆来聊以自慰。
    婆娑的泪眼使小雯视野模糊,从未有过的空虚感凉森森地袭上心头。
    她走了。走得莫名其妙。因为她实在想不通,是什么让男友舍得抛下她孤零零的一个人,而他自己也孑然一身地去了遥远而陌生的国度。他不会感到孤单吗?
    难道人为了前途就注定要孤独,或者说,人的前途就是孤独?小雯想着想着,全身低温。她感觉全世界都低温。
    二哥如遭了雷劈的老树一样萎靡不振。那句“谁说我没钱”说得理直气壮气壮山河。但他近乎用尽了所有气力来说出那句话。因为那完全是句弥天大谎。
    撒谎本来就是件体力活,需要非凡的勇气和内力。所以多数人撒谎时都气息微弱,轻言细语。但二哥却把那句谎话说得铿锵有力,底气十足。当时他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在震颤、抽搐。事后心里虚得发慌,脸皮灼痛。其中的滋味只有二哥自己才晓得。
    这些心理上的问题仅是一方面。他夸下海口要去参加婚礼,还要随礼的。而他的荷包目前却是光溜溜的一尘不染。双手一插进荷包,二哥的双颊就火辣辣的烫。于是他下决心要在今天之内搞到几百块钱。
    他对“搞到”这个词煞是不满,甚至很鄙视,但按眼下的境遇来看,他除了“搞到”,别无他法。
    高考“二百五”之后,他就和父母恩断义绝。独自漂泊在外,自生自灭。这个时候怎能回去要钱。向朋友借钱这个办法只在脑海里一闪而过。因为他尚未尝试,就已确凿地感到了被拒绝的毫无悬念。这两年在朋友圈子里,他像脱轨的卫星,一层层地被往外剥离。
    二哥在台球室里踱过来走过去,眯缝着眼思绪万千忧心忡忡。小康小武早已不堪尴尬溜之大吉了。
    直到后来遇见两个“老朋友”,干“手艺活儿”的,他们搞钱灵敏快捷。
    二哥的底线微微发颤。
    公交车里水泄不通摩肩接踵。众人的汗水味和个别女士的香水味含混在一起,浊臭逼人。力不从心的引擎声里时不时夹杂着你踩到我的脚我蹭到你的腰之类的吵吵闹闹。
    二哥和一个眼镜兄负责掩护,大毛动手操作。
    二哥这人有时确实爱犯浑,但偷鸡摸狗之事尚未做过。今天他确是受到了伤害。虽然二哥不愿承认这是伤害,他心里涕泪横流地告诉自己,一个发小看不起咱有啥好伤感的。二哥不在意。不就是钱嘛,二哥会有钱的。
    这二哥不愿承认的伤害目前正像火舌一样时进时退地舔着他的底线。如今他已经在公交车上了,已经答应当掩护了。
    底线如防线,岌岌可危。
    眼镜朝车头的方向撇了撇嘴,示意开始行动。
    空气污浊,二哥有些喘不过气来。眼镜不耐烦地盯着二哥,逼得二哥目光躲躲闪闪。他额头上的汗珠汩汩地流,手心湿透了。
    眼镜正恶狠狠地走过来。
    “根据你的描述,我初步推断这孩子有自闭症和心理性语言障碍。”雪白的医生一脸严肃。
    “那该怎么办呐,医生,他还没成年,不能耽误了。”童童妈妈哭丧着脸。
    “这个需要心理治疗和药物治疗双管齐下。待会儿你叫他进来,我与他交谈交谈,才能对症下药。”
    童童胸前挂着拍立得相机,像小学生佩戴的红领巾。相机买了很长时间,依然光鲜如新。
    童童来到医生面前,拘谨地坐下。医生细细观察他的眼神。
    这双眼算不上炯炯有神,没有同龄孩子的光彩熠熠,却显得极其的深,极其的空。透着一股要把人吸进去的力量。
    “你多大了?”医生问。
    童童用手指在光滑的桌子上咕咕地写了一个12。
    “你平时喜欢干什么呢?“
    咔嚓一声。童童给医生照了一张。相机缓缓吐出照片。毫不例外,相片里是医生硕大的头颅。
    “你为什么喜欢拍别人的头呢?”
    医生话音刚落,又是咔嚓一声,同样一张照片被吐出来。照片仿佛是童童的舌头,时不时淘气地吐出来表示轻蔑。
    但实际上并非如此。童童喜欢写的那句话才是关键。即你在想什么。
    医生揣测童童是想了解别人的想法,但是他无法通过语言来交流。所以医生认为病根还是出在语言障碍上。
    灵机一动的医生顺手拿出手机,为童童的脑袋拍了一张。
    童童咯咯地笑了。撅着嘴拿出笔写出,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医生眉头舒展,咧开嘴笑了,似乎恍然大悟。
    “童童妈妈。我的治疗计划需要你的配合。”医生让童童在门外等候,然后对童童妈妈说。
    妈妈犹疑地点点头。
    “你也买台相机,要和童童的那台一样。平时多陪陪他,带他到公园游乐场之类的去玩,最重要的是给他拍拍照。”
    “这有效吗?”妈妈露出疑惑不安的神情。
    “试试吧。作为家长,你要在乎他的想法,努力去理解他。”
    小雯空荡荡的脑海里传来手机的铃声。手机那头是招聘企业的通知,面试时间提前了。就在今天傍晚。小雯如临大敌。
    “是什么原因让你来应聘这份工作呢?“面试官眼睛盯着小雯的简历,并没有抬头看着她。
    “兴趣爱好。”小雯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字正腔圆,理直气壮。
    “你当初为什么不学这个专业呢?”
    “当时的自己和现在的自己不一样。”
    “噢。”面试官嘴巴像一个救生圈,“意思是你后来才发现自己的兴趣爱好的。”
    “对。”
    “你觉得你比那些本专业的人更有优势吗?”
    “有。”
    “什么。”
    “也是兴趣爱好。”
    “除此之外呢?”
    小雯顿住了。
    “你以前不爱好这个,后来又爱好了,我能不能大胆猜想你以后又会爱好别的东西呢?“
    小雯的嘴唇胆怯地哆嗦。背脊里满是汗水。
    “现在看来,你除了爱好之外,没有其他优势。尤其是在那些本专业毕业生面前。对吧?”
    在面试之前,小雯心里堆着千言万语。她对这份工作的热爱,大学期间为之付出的努力,还有那些远大成就的魂牵梦绕。但此时此刻,小雯欲言又止。那些发自内心的话在喉咙里滚动着,就是出不来。
    面试官的几句话将她原本坚韧的信心渐渐揉碎。
    “你知道干一行爱一行吧,别人或许一开始不喜欢,但是会慢慢习惯的。最后也会为了这份工作用心、拼命。你觉得呢?”
    “是。但这份工作是我的梦想。一个人为了梦想是可以激发潜力付出心血的。”
    “你说这个理是不错的。但是我们没有办法看到你的潜力。你没有本专业的学位,没有任何资质认证,没有任何能显示你能力的东西,你说我能相信你吗?亲爱的爱好者。你不觉得有些东西只适合当业余爱好吗?”
    “我认为我在这个岗位上会比在其他岗位更好。”
    “你有天赋?”
    “不知道。只是觉得。”
    “好,目前为止我们所能了解到的,都只是你的认为。我们企业不能拿你的认为来冒险。所以,我们需要慎重考虑,你回去等候通知吧。”
    小雯十分明白最终通知的结果。她再一次深感到了黑胡同里的凉气逼人。我真像是被抛到这世间来的,为什么他们都不理解我?小雯只能独自默默哀叹。
    公交车倏地刹住,车内的乘客像被大风刮倒的麦秆一样。车的前后门都打开了。二哥估摸发生了车祸,于是乘机下车。
    二哥惊魂未定。眼镜凶神恶煞的目光久久浮在脑海,让他背心发冷。他心惊胆战坐上一辆出租车逃离现场。
    二哥为刚刚那次车祸感到欣慰。他险些成为一个扒手,一个偷鸡摸狗之辈。
    正想到这里,自己荷包里没钱这个现实哐当一声敲了二哥一个猛醒。他居然身无分文地坐出租车。
    童童妈妈刚出医院就接到生意场上的电话。她拍打着童童裤子上的些许尘土,轻声嘟哝着:“我的乖儿子,妈妈要忙去了,你自己先回家。这儿,给你钱,这里离家近,我就不送你回家了。晚上去外婆家吃饭嘛。”
    童童面无表情。他习惯了一个人四处拍照的生活方式。反而是妈妈显得羞愧难当,但还是坐上车走了。
    车轮胎卷起滚滚烟尘,吞没了身躯单薄的童童,又吐出了身躯单薄的童童。
    二哥胸腔里通通通的声音把耳膜都震痛了。他明知没钱,可还是详细地搜索了衣裤上的每一个荷包。正当他的目光扫过座椅下面的时候,一个女士钱包填满了二哥的瞳孔。
    有一道火舌再次出现,痒痒地舔着二哥的底线。
    二哥找了一千个理由不捡,又找了一万个理由捡。
    司机悠闲地驾驶着。二哥俯下身去,他的手指碰到钱包的那瞬间,一声尖利的响贯穿二哥的全身。他触电似地缩回手。一阵心惊肉跳,二哥四处张望,寻找尖利声音的来源,却发现一切如常。司机似乎什么也没听到,依然驾轻就熟。奇怪了。二哥心里嘀咕。刚才那个类似女人尖叫的声音就在附近,甚至就在面前,司机怎么会没听到?
    二哥再次把手伸向钱包,尖叫声随之出现。
    反复几回之后,二哥干脆充耳不闻。直到钱包进了自己的荷包,二哥才发觉,原来尖叫声是自己吓自己的。
    正当烟尘消散的时候,童童被天空中出现的东西吸引住了。他连忙端起相机,咔嚓咔嚓一连串地拍照。
    很显然,童童被这神秘的飞行物攫住了整颗心。一路上旁人的脑袋已经趣寡味淡了。
    “老板,我要把这张相放大。”童童很久没有说话了,这一开口语音都有点变味。
    “放多少倍。”
    “放到最大。”
    “哟,小朋友,什么照片这么宝贵?放这么大可要很多钱哦,你妈妈呢,小朋友,你的妈妈呢?”
    二哥用僵直的手指小心夹出钱包里的钱,他指头上的毛孔浸出了不少汗。
    付了出租车后,他来到这家面馆休息。今天实在太累了。眼下他身心俱疲,心里五味杂陈,嘴里尝不出面条的任何滋味。今天发生的一幕幕跑马灯似的在眼前回放环绕。平日里流里流气、眉飞眼笑的二哥从未遭遇过如此围困,他似乎再也骂骂咧咧不起来了。
    此时此刻,二哥想起了自己的父母,想起了昔日的好友,想起了读书时代的老师和同学。以前他总以为自己长大了,如今却渴望着有人来听自己倾诉一番,给自己出出主意。
    然而阴冷的孤单衍生出酸酸的无助。
    面馆里电视的报道把他从沉思里拉扯出来。
    “据本台记者了解到,今天我市上空数次出现不明飞行物。上午10点左右一度影响到了航班起降。下午又出现在多地的上空。学府路上空的不明飞行物发出的强烈闪光甚至造成了众多司机的暂时目眩。多辆公交车不得不暂时停车,群众发生轻度混乱。目前事件正在调查之中。详细的后续报道将由晚间新闻播出。
    二哥油腻的嘴唇不安地抖动。他恍然大悟,原来当时不是车祸,是不明飞行物。
    二哥正琢磨这件荒诞之事,碰巧瞟到邻桌一个初中生样子的,正拿着一副巨大图片看得入神。
    “你这是啥玩意儿?”二哥凑过去看。
    “就是今天出现的不明飞行物。”童童抬头笑着说,“我知道,你脑袋里一定在想这个东西。”
    小雯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家。她感觉自己失去了太多太多。就连钱包都要离她而去,让她从几公里外走回来。
    她临窗远眺。原本湛蓝透明的天空现已乌云散漫。唯余下天边处还残留着一些零碎的彤云,显得单调而寂寞。
    她细长的,黯淡无光的眼神与天边的微弱红光相映,交织着无声的叹息。
    心中的苦水无处可倾,漫漶在心房里,把心房的四壁浸透,留下一团团焦黄的水渍。
    电视里传来关于不明飞行物的报道唤醒了小雯的记忆。今天她唯一的安慰就是不明飞行物的出现让航班延迟。
    有一种莫名的冲动让小雯去进一步了解不明飞行物。
    电脑屏幕上的这段话深深烙在小雯的脑海里。
    不明飞行物是一个很大的概念。一切未知的空中飞行单位都可以被称作不明飞行物。但是很多年来,人们往往把外星人飞碟与不明飞行物联系起来,并且在世界各地都有亦真亦假的飞碟现象出现。有的已经证明是好事者伪造,有的已经被大气光学专家辟谣,但世界范围内广泛出现的不明飞行物现象仍然调动着人们的好奇心。很多人,包括一些科学家,都在尝试着探索一 些不明飞行物现象与外星人的关系。有观点称,外星人早已发现人类,只是没有找到与人类交流的办法。但外星人似乎能够通过某种心灵感应方式了解人类的想法。譬如在奥运会开幕式当天,世界大战结束之日,都在相关地区出现了不明飞行物,并且形状类似飞碟。然而到底人类能不能与外星人达成心灵上的沟通,这个问题还在讨论之中。
    二哥心里依然乱糟糟的。虽没有陷入窃贼的泥潭,但自己已沦为道德败坏的骨碌球。他感受到了那条线被捅破后的失落与沉甸甸的自卑。
    那条线如同茶壶的盖子。茶壶里可以不盛香茗,但也不能把盖子打破。一旦破裂,空气里的灰尘弥漫进去,雨水里的浊液沿壁流淌,最终茶壶就不再是茶壶,是遍体污垢的马桶。
    肮脏的马桶形象浮现在二哥的意念里,他渐渐嫌弃自己,蔑视自己。孤寂的心海泛起自卑的波浪。
    “不明飞行物知道我在想什么。” 童童指着图片里的内容对二哥讲,脸上洋溢出难得的神采奕奕。
    “胡扯,你这小孩儿得了妄想症吧。”二哥嗤之以鼻。
    “真的,不骗你。今天上午课间十分钟,我一个人无聊的时候它就出现了。刚才我妈妈又把我扔了,它又出现了。它知道我不高兴,就飞来陪我。我们有心灵感应。”童童为自己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感到惊奇。
    回想起今天的经历,二哥发现自己和不明飞行物也有特别的缘分。他想,不如今晚再等等不明飞行物。既然它可以让我免于成窃,也许还可以让我洗脱污渍。
    由于夜空中的星星比较耀眼而凸出,黑暗深邃的银河仿佛被抛到了更后面的空间里。因此夜色就显得深沉。
    童童从家里带了些蜡烛点在草坪上。
    都市夏夜凄清得很,大家都关在屋子里享受着空调的凉爽,只有孤芳自赏的昆虫鸣叫衬托着寂寥的苍茫大地。
    二哥在一旁默默地抽着烟。他还惦记着明天的婚礼。
    这钱怎么拿得出手。他一想到钱是捡的,心头如遭火燎一样慌。他打开钱包,看着里面的相片。一个清秀的女生,大约20来岁。现在她又在干什么呢,会不会还在着急呢。我真是个败类。
    小雯难以成眠。静静站在窗前。小区草坪上微亮的火焰映入眼帘。火焰旁边的那个小孩是她邻居,平时偶尔遇见。印象中这小孩一直都是孤孤单单,怪可怜的。这大晚上他在草坪里点蜡烛干什么呢?怀着好奇心,小雯出门去看看。
    其实小雯心里悄悄地期待着不明飞行物的出现。虽然理智使她不相信不明飞行物与自己有多大的关联,但网上介绍外星人与地球人有心灵感应这一点让她蠢蠢欲动。她想,既然地球上的人都不理解自己,那不妨去跟外星人交流。
    她朝着蜡烛的方向走去,走近正在凝望夜空的童童。
    草丛里传来窸窣的脚步声。光影里映出小雯的优美轮廓。
    童童又一口气向小雯说了很多关于他的心灵感应。童童甚至猜测自己就是外星人。外星人在地球上是异类,他在家里,在班上,也是异类。
    小雯愣了一下之后,打算和童童一起等待。她坐在草坪上,双手向后撑着身子,仰面凝视深沉的夜空。
    二哥借着烛光看清了女生的脸庞。她竟然是钱包的主人。
    二哥静谧的夏夜就此被划破。他眼下如溺水之人,要么沉入深底,要么抓住救命稻草。
    他畏缩地坐在小雯身后。淡淡的烛光将小雯的倩影投在他的身上。
    小雯心境落寞,听着绵长的虫鸣,期盼着不明飞行物的出现,给她带来一个惊喜。
    二哥耸着肩走上前来,坐到小雯的身边,似乎是想搭讪,话音却在嘴唇间隐约,像被风吹散了一样。
    他独自喃喃了几句之后就离开了。他明白,这个女生就是他今晚的不明飞行物。此刻的他,心里涌出了一眼澄澈的泉水。
    清凉的夜风带走了不少恼热。小雯与童童并排坐着凝望缀满星星的夜空。
    一个隐隐约约的光点在空中闪烁不停。
    当下正是凌晨,小雯清醒地意识到那个飞往大洋彼岸的光点是什么。
    这时她感觉手旁有东西,细细摸索,居然是今天遗失的钱包。
    小雯面朝宁静深沉的夜空露出了淡淡的释怀笑容。
    好吧,这也算是惊喜。好吧,这也算是不明飞行物。
    她搂住坐在一旁的小家伙,陪他一起去感应来自外太空的交流渴望。

    这个夜晚,不知多少个窗户里都探出了黑魆魆的脑袋,小心翼翼地朝着寂静无边的夜空投去了心动而孤独的一瞥。
    那一簇簇心动而孤独的目光,是否传递到了辽远的外星球?那里的人们是否同样会在无与伦比的繁华下,却想要向地球诉说一个疏松而孤单的故事?

 

评委会评语:
    ——作品以影视剧般不断切换的人物和场景,来推进故事,并以此作为结构特征。线索清楚,人物内心的刻画细微真切。不明飞行物是一种象征,孤独是其最重要的主题,同时也关乎良心、关乎人与人善意的理解。
    ——以不明飞行物作为象征,洞察了生活中的不明状态,是一篇非常有穿透力的佳作。

全国首届90后星生代文学大赛颁奖典礼专题
颁奖地址:江苏省昆剧院 时间:2012年8月1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