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窟
作者:韩倩雯
一
白丽一早醒来就发现被子滑到地上去了,喉咙仿佛被刺卡住了,疼得说不出话。
这个季节,空气中弥漫着白玉兰的清香。学校坐落在山腰上,迎春花开得晚些,在斜坡上横扫出几笔明亮的鹅黄色。
她一骨碌滚下床,蹬上拖鞋,噼里啪啦地拿着脸盆走到盥洗室。对着镜子,她发现脸上多了几个疙瘩,用手去捏,宛如坚硬的碎石块。她咕哝道——“该死的花!”
她走回宿舍,站在窗前的镜子前,反复地照自己的脸。双颊仿佛虫啮过似的肿起来了。她推向涵的胳膊,问道——哎,我脸上难不难看?
晨间苍白的日光,令她毫无生气的脸宛如灰色铜版纸,铜版纸上有两道浅浅的紫色,便算作两道唇了。
向涵昨晚刚哭过,现在还没醒。她打着呵欠说——哎呀,就几个疙瘩而已,有你那么作怪的吗?
她不耐烦地翻了个身,继续睡了。
她昨晚躺在床上和男友打电话,一再地催问男友什么时候结婚?
不知道那边说了什么,总之一挂电话她就哭了。
蒙着被子,哭得很小声,哽着咽着,仿佛在吞咽某种硬物。喉咙因哽咽太久有点肿,但是她还在抑制哭泣,在她看来,将恋爱中受挫的一面袒露在室友面前,是非常丢脸的事情。
昨晚宿舍桌上摆着一盒蛋糕,向涵原本想吃,但还是忍住了,她掉过头去,和谁赌气似的说了一句:我只莎莉文的蛋糕。然后迈着步子走开了。
白丽的表情在她背后很难看,她一手抓着蛋糕,尖声说道:莎莉文的和这个不也一样吗?有那么大的差别吗!
向涵知道,白丽是对她的那句话有意见了。
开学时,需要在表单上填家庭年收入。当时宿舍里统一商量着写5万好了,向涵写了3万,其实她写的时候,手一直在发抖,她父亲月工资不过千把块,母亲没有工资,怎么也凑不足三万。但是一掐手指,她还是写了。把表交上去的时候,她很小心地将它藏进厚厚一叠表格中。
她对自己说:“不就这两年么?等结婚了,我就能趾高气昂地走路了。”她男友家里做生意,男友曾说想开家火锅店,向涵念叨着自己应该是火锅店的老板娘了。她上学也不是很用功,她常在宿舍说:女人要是太有本事了,男人就不敢娶了。
她说:一个女人的全副精力就是要嫁一个好男人。她一心想把大学混过去,甚至希望中途辍学结婚。在她看来,女人的工作学识是次要的,关键还是相夫教子,男人在郊区给她买一套别墅,给她一辆二手轿车,这就很满足了。她觉得这才是标标准准的女人,对于班上几个出类拔萃的女孩,她与其是说不解,不如说是一种嫉妒。
她走路时昂着头,给人感觉脊椎骨生来就是弯曲的,倘若不努力挺直就会“咔嚓”一声断了。
她自己穿着过时的大羽绒服,但每当室友买了新衣服,她的目光便格外挑剔起来,她对服装品牌倒背如流,对衣服评头论足。
吃面包这件事情,向涵是不容错过的,她总是强调莎莉文的蛋糕,或者是克莉丝汀。她说“我只吃……我只吃……”一个只字,死水般的脸上竟也透出一丝活意。
但是白丽是很不喜欢她这样的,每当她说到这三个字,她那双曾经动过手术的眼睛便开始翻动,她充分地袒露着眼白,目的是为了表达那不屑。她乜斜向涵一眼,然后指着她的衣领说:哎呀,这个衣服,是07年的旧款了吧?
向涵却没有白丽想象中的那么难堪,她竭力做出理所当然的样子——我不是说了嘛,我懒得买衣服,上街不麻烦吗?
白丽举着镜子,一边看着自己那张灰色铜版纸一样的面孔,一边说:你好奇怪哦,竟然还有人觉得买衣服麻烦?衣服是多么重要哦!
她扭着屁股走开了,她取来衣服,开始穿。她站在向涵面前穿,幅度很大。向涵的眼里横扫出一种奇怪的神色。
向涵只得端起脸盆出去,她重重地说了声:让一下!
白丽微微倾斜了一下身体。向涵嘴里嘟哝了一句脏话,跺脚走出去了,“啪”地撞上门。
白丽拿镜子照着自己的脸,扭着声音说:就不能轻点啊?门不会坏啊!
二
向涵这个月又没钱用了。她的本子上记录着每一笔支出,每天的生活费不超过5块。翻开账本,可以清楚地看到——3月1日,4.8元。3月2日,5元。3月3日,3.6元……
每天放学,大家奔向食堂的时候,她一个人偷偷离开人群,往楼上跑,有几次被白丽看到了,白丽便仰起脸来对着往楼上冲去的她叫道——向涵,又不吃饭?
她便急忙地边跑边说:我胃不舒服,我上去休息。
白丽指着她的背影对钱晶说:看,她又不吃饭了。
钱晶问:为什么不吃?
白丽鼻子里哼了一声:要去看她男人呢。
两人捂着嘴笑起来。
白丽也是有心事的,一开学,她便躺在宿舍的床上依次给一些过去的男同学打电话,扬声器开着,她开着轻佻的玩笑,笑得手舞足蹈,整个人横躺在床上,宛如一只巨大的苍耳。
她是要努力向周围证明——她也是个有过去的人,并且有很多过去。
恋爱史就是她的自豪。是她自信心的全部来源。
开学不久,她就开始寻找新的自信了,她“暗恋”上一个男生,去班级薄上找到了号码。
一切悄悄进行着,从不停发信息开始,多次拒绝后终于有了一线生机。她就像看见钓饵的鱼果断咬上去,咬得死死的。
就这样,她大学时期的第一场恋爱,在她看来轰轰烈烈地开始了。
每次约会之前,白丽都会站在镜子面前往脸上涂抹各种各样的隔离霜、粉底,画眉毛的手一抖一抖,又选那种适合粉嫩皮肤的桃红色眼影,整张脸在反复抚弄后,显得格外不协调。
她昂着头,出现在教学楼前面,奔赴约会地点。
每次约会回来,她都会说很多话:我们家小予给我点好多菜,我让他不要点那么多,他还是给我点,哎呀,我看着那些菜吃不完可心疼着呢。
向涵问:都有哪些好吃的?
白丽晃着手说:有水煮牛肉呀、糖醋里脊呀、椒盐炸虾……
说得以吃泡面度日的向涵心里痒痒的,她爱吃辣,一听水煮牛柳就按捺不住了,她忍不住说了一声——哇,这么多……
白丽翻了翻眼说:要不是因为不好带,我就带回来给你吃了。
向涵便说:真的?你真好!
向涵觉得,自己心中那种被强制按压住的,说是卑微也好、卑贱也好的东西仿佛从一片灰尘中立了起来,飞速地戳她的胸膛。随之相映衬的,是脸上那带着红晕的讨好的笑容。
饥饿,和男友之间无休无止的争吵。
男友有一次竟然在电话那头吼起来:你算个什么东西?!不要来管我的事!
向涵仿佛听见心脏“嘎啦”一声裂开来了。她抱着手机哭:你怎么能这么说我?
男友挂了电话。
之后的三天,她不停地给男友回电话,下课也打,上课也打,但对方的手机永远都是响着电子音“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她握着手机瘫倒在座位上,一副凄凉的样子。
她这个月已经没有一分钱了,上次不知是谁,借男友的口吻在QQ上说,让她给一个号码打钱,她还在上课,却立刻冲出去给那个号码充了电话费。她想坐火车去见她男友,但是没有钱了。她只是想打个电话给他,告诉他——我被骗了。
他显得很不耐烦,说:你怎么这么笨!
她便试图岔开话题:你在干嘛?
上网。
你眼睛刚做过手术,不能看电脑,别看电脑了。
你少烦我。
你陪我说会儿话行不?
我朋友叫我去喝酒,没空,回来再说。
你不能喝酒,你眼睛刚做过激光手术,你怎么能喝酒呢?
你别管我!
你别玩电脑,别喝酒了,我求求你……
你算什么东西?!不要来管我的事!
电话就这样断了。
她一个月生活费800,几乎都花在看他所用的路费上。来回火车票,还有买他喜欢吃的莎莉文和克丽斯汀的蛋糕,自己只舍得偶尔尝一尝莎莉文里最便宜的奶白。即使偶尔尝一次,也会带到宿舍里去,掰开来,分给别人,一边分一边说:来,你们尝尝莎莉文的面包。
白丽吃了一口便皱着眉头扔掉了,她说:真难吃。一时竟让向涵下不了台,她站在那里,恨不能揪着她的衣领把她扔出去。
月底她是有计划再去看看男友的,但是钱被骗光了,吃饭都成问题,便打消了这样一个计划。尽管很痛苦。
可是他居然对她的痛苦置之不理,暴躁地骂她。那句“你,算,什,么,东,西”像是从窗外飞来的碎玻璃片,顺着喉咙扎了进去,扎得心里满是疼痛。
他是她的支柱。她几乎为他付出了所有。胃不好,整日吃泡面,吃得想吐,却拼命地把那泡烂了的面条往下吞往里咽。她想——再节约一些,就可以换张火车票了!
白丽和钱晶则插着手臂看她,说:你有必要么,为了一个男人把自己搞成这样?
她说:你管我,我就爱这样。
她们说:以后他万一抛弃你了,怎么办?高中的恋爱都算什么啊?
她说:不可能!然后腾地站起来,走出去。她讨厌她们的风凉话。
她站在盥洗室,一个劲儿呆在那里,连哗哗的水流都忘了。她怔怔地站着,分手的事情,她想也不敢想,她为他几乎付出所有,包括苟延残喘的学业,所以她必须努力维持着,支撑着,必须争取一切的时间让他见到她。
有人拍她的后背,她一转头,是钱晶,钱晶一边笑一边指着水龙头问:想什么呢?
她木讷地关了水龙头,往回走,去取脸盆。她准备在这冬末用冷水洗头了,因为她连洗澡的钱都没有了。
钱晶看到了,便跑回去告诉白丽:她居然用冷水在洗头!
白丽装着没听到,一心一意关注着镜子中那张灰色铜版纸一样的脸。她尖叫起来——钱晶,你看,我脸上长了两个冻疮!
她懊恼地瘫倒在床上,几乎要哭了——这该有多丑啊,这该有多丑啊!
她逢人就指着脸上,问人家:你看看,我这儿是不是长了两颗冻疮!
一次有人回答:真的耶,好大两颗,像害了大病似的。
白丽一下子就变了脸色,她叫道:放你娘屁,你才害了大病,你不要咒我!
那人觉得无聊,带着嘲谑的笑容走开了。
只剩下白丽,一把抓着镜子,一把掐着脸,恨不能把这两颗冻疮全掐了才好。她居然一口气跑到医务室,挂号,问医生,在宿舍和医务室之间来来回回地跑个不停。?
三
漫长的一个星期,连向涵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过来的,一个一个电话拨过去,总是无人接听。给拉黑了吧,握着手机坐在教室里的向涵想到。
但是这并不是最难熬的,最难熬的是白丽以及钱晶,她们时不时地问——向涵,你怎么没和你们家那位打电话呀?
向涵只好僵硬地笑笑:他高复班,忙呢,上课一天上到晚,我哪能打扰他呀。末了她还补上一句——他为了考到好学校,为了我们的将来奋斗呢!
白丽和钱晶相视一笑,走开了。
白丽每天晚上和新男友打电话。
她那天生的大嗓门,说起话来有一股彪悍气,但是又故意扭捏,做出娇滴滴的小女人的声音,外加一些市井词汇,令所有听过她电话的人都会对这样的声音一世难忘。向涵也喜欢用那些话表达自己的情感,于是她只要一说那些话,向涵便能意会她要表达的是什么意思。比如她们经常喜欢说各种各样的女生土气,便说她们很sáo。白丽一进宿舍就开始说——哎,我跟你说哦,我今天看到楼下的那个女的,穿得跟什么似的……她的嗓门亮出来了,那些语句便从喉咙里噼里啪啦地滚出来了。
向涵和钱晶也涌上去,说那个女生穿成那样,还觉得自己身材很好之类的话。
这个时候白丽往往会说:我明天要换衣服!
她跑回柜子那里,“呯呯”地捣鼓半天,拖出一条裙子。裙子仿佛是用碎布拼接成的,裙子边缘的白色蕾丝看上去显得有点黯淡发黄,风一吹,整个裙子便哗里哗啦地一抖,像是里面藏了一只时刻都要破壳的蛋。
她把裙子穿上身,在镜子面前看了半天。又取出粉底隔离霜啊什么的在脸上又涂又抹,这一抹,抹开了她对于“往事”的“追忆”。她开始讲她前男友的故事,前前男友的故事,前前前男友的故事,前前前前男友的故事……她边笑边讲前前前男友是如何如何地羞涩,自己又是如何如何地主动。
向涵一听这样的话题便来了精神,她也开始讲她的男友是如何吻她的。
她们之间那种嘲弄的气氛一下子又缓和了。
那天晚上她们一起去食堂吃饭,看到一对情侣手牵手走进食堂。向涵咬着筷子说:真想把他俩手给剁了,看得老娘心烦呢!
后来她们回去,在路灯下看到一对情侣亲密,白丽和向涵盯着人家看,倒是钱晶在一旁不大好意思,别过了头。
直到走过去,向涵愤愤地说了声:真恶心!
白丽也赞同:是的耶,真恶心。
钱晶不大明白为什么“恶心”,便问向涵:为什么呀?
向涵这个时候非常老练地说了句:哎呀,其实你看着别人会觉得恶心,自己这个样子就不会这样想啦。
钱晶更困惑了。
向涵便大度似的拍了拍钱晶的肩膀:晶晶,等你有男人了,姐教你怎么谈恋爱。
白丽的笑声突然爆炸开了,她说:晶晶,我来给你上一课。她真的是一本正经地讲开了:我跟你说哦,接吻……
白丽得意洋洋地讲着,向涵迫不及待地插话,以证明白丽会时不时地漏掉重要的东西,两人表面上看是相互补充,暗底下却是在争争抢抢,争抢的对象无非是一点——谁接吻更熟练。
钱晶此时就像一个两三岁的孩子,看白丽也不是,看向涵也不是,嘴里仿佛咿呀学语的孩童似的,发出“啊”“哦”的声音。
这周末晚上,白丽拖着她那条碎布条一般的裙子跑回来的时候,脸上的粉都褪尽了,额头上还残余的一两片,仿佛是风干的石灰岩。她红光满面,又跑又跳,一回宿舍就大声地对向涵讲:今天他吻我啦!
向涵凑上去,满是兴趣地嚷道:快给老娘说说。她脸上的神情,好比一个年长的妇女想要重温过去的激情。
四
那种共同的的激情是向涵和白丽永远的共同话题。无论是什么样的矛盾,只要触及这个话题,两人顿时便惺惺相惜起来了。甚至在这种时候,一毛不拔的白丽会答应借钱给向涵。
但是钱借出去,白丽便开始后悔了,她对钱晶讲道:你知道,我那些钱怎么用,该用到哪儿,我自己都算得好好的,可是她这一借,就给她打乱了。
钱晶冷笑道:也指不准哪一天能还得上呢。她忽然示意白丽靠近一点说话,她说——她呀,这周末又打算去看她男人了。
白丽脸上的神情变了,要是从前,她肯定要说两句冷笑几声,但是现在她不,她立马担心钱了。她吃饭也不安稳,走路时也不看路,只是在心里反复地倒腾该如何委婉而又不失体面地把五十块钱要回来。
钱晶说着迎面而来的各个女生,她指着一个女生说:你不觉得她很骚吗?
一连问了三遍,白丽都没有回答。她最后用手指捅了捅白丽。白丽还是皱着眉头:不行,我一定得想办法把钱要回来!
钱晶说:你就去问她要呗,趁她还没来得及买火车票!
那天晚上,向涵打算理床睡觉,她抖被子的时候突然想起来一件事,便说:白丽,你有五十块钱吗?
白丽躺在床上没好气地说:我还要问你有没有五十块钱呢!
向涵从兜里掏出一张一百,说:我是问你有没有五十,我还你一百,你要找我五十。
白丽翻遍了钱包,拼不出五十块的零钱,便问钱晶借了二十块钱,找了五十给她。当白丽接过一百块放到钱包里的时候,她长长舒出一口气,那天晚上,是她这几天来睡得最安稳的一夜,一百块安安稳稳地躺在她的钱包里,沉沉地压着她的睡眠。
水房的水一直都烧不开,别的宿舍早就装了饮水机,可是就向涵她们宿舍没装。这当中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向涵不情愿装。白丽和钱晶觉得每天打水麻烦,便要装。她和钱晶开始了第一步计划。一天傍晚,她和钱晶一起拎着两壶水出现在宿舍里,她叉着腰说:晶晶,姐快累死了。
钱晶说:是呀,一天打两壶水是累死人啦,别的宿舍早就装了饮水机了,看她们每天就一壶水,多好啊。
白丽继续说:我都够死了,水房的水烧不开,我今天站在水表前面一看,只有65度,这样的水哪能喝呐!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其实就是围绕着饮水机的问题。
到最后,白丽对向涵说:要不我们装个饮水机吧。
向涵拿着杯子便出去了,没有搭理她。
钱晶实在没办法,便说:要么我们几个装吧,不带她好了。
白丽强调道:她不给钱就不许用!
钱晶说:装好了,饮水机在那儿,你哪晓得她是用还是没用啊,总不能天天有人在宿舍里看着呀。
白丽一皱眉:也是啊,我觉得她不仅仅是用,也肯定是用的最多的那个!
钱晶说:她刚刚看过她男人,连食堂的饭都吃不上了,怎么可能去分担租饮水机的钱呢。
白丽说:这还不是最主要的,饮水机搬来了,万一她用饮水机里边的热水洗脚洗脸怎么办?
向涵回到宿舍打电话给父母。这是她开学以来第一次打电话回家。
她说:妈,我没钱了。
不是上个月才打给你一千八吗?
向涵说:哎呦喂,就一千八,哪能够用呐。妈,我给你算算,这个月刚刚要交书费,你看,这不就四五百没有了吧,这个学期刚刚重办了一张图书证,100块又没有了,收班费,100块倒也没了,我洗发水也用完了,刚刚重买了一瓶,30几块钱,还有……
我晓得了,我明天打给你八百,这个月你爸还没发工资,家里就剩八百块,你先凑合着。哎,小涵,你最近在学校有没有好好听讲啊,老师讲得怎么样啊……
向涵不耐烦地说:好了好了,妈,我不跟你说了,电话费也是钱啊!
向涵挂完电话便长舒一口气,她对钱晶摆了一个V字,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她说:老娘终于有钱啦!
钱晶说:你妈怎么就同意了呢?毕竟刚打钱给你了。
她得意一笑:这还不简单,我把书费啊,图书证的费用啊都给翻了一番,这能不给我钱吗?
钱晶不说话了,眼里露出鄙夷的神色,她端着脸盆出去了。
她跟站在水房的白丽说了这个事情,白丽倒是不大在意,她说:这下可以装饮水机了。
钱晶说:你也别高兴地过早,她好像有打算下周去看她男人了……
饮水机到了,那天阳光照射在宿舍前的阳台上,搬运工把两桶水和饮水机放在了宿舍前面,水桶里的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显得后面是一片灰蒙蒙的景象。
放学后,白丽和钱晶看着饮水机和两桶水,说:该怎么弄进去呢?
白丽站着不动,钱晶把水横过来放了踢进去。钱晶招呼着白丽——嗳,白丽,来帮个忙!
白丽摇摇头:我才不呢,怕压了手!
这时候钱晶心里有点发毛,但是她忍住了,她一个人把水桶抬到饮水机上面,安好。那天晚上她没有和白丽吃饭,她和向涵出去了。
她生气地说道:她怕压了手,我就不怕啦!什么人啊真是……
向涵大概觉得这件事关系不大,便没吱声。
钱晶说:你知道么,白丽说你会偷偷用饮水机里的水洗脚洗脸,让我看着你呢!
向涵一听这话就像吃了一个炸弹一样大叫起来了:她凭什么说我!她算老几呀,居然敢这么说我!
俩人就像搓麻绳似的,立马搓到一块去了。
晚上饮水机里的水要加热,她们发现饮水机的插头怎么也够不到向涵那边的插头。便说:白丽,把接线板接到你那边的插头吧,我们把饮水机的插头接到你的接线板上去。
白丽站在那不动。
钱晶强调了一遍。
白丽摇头说:不行呢,接线板万一接过来,炸掉了怎么办?
钱晶明显愣了一下,她有点想笑,但她更是有一股怒意,这两种情感在脸上交叠出了一种奇怪的神色。
白丽继续说:而且接线板就放在我床头,会炸伤我的脸的!
向涵这时候生气地说道:那你把你的接线板接在我这边的插头上,我就不会炸伤了脸了?
白丽没好气地说:那我可管不着,你的脸炸伤了与我有什么关系。
向涵大声说道:接线板能炸伤人?老娘还是第一次听说。她指着白丽床头那个残破地快要裂开的塑料台灯,大声说:你怎么就不担心那个灯会炸掉炸到你的脸呢?!
钱晶站在一旁一句话也没说,她甚至是饶有兴致地在一旁观望。她想:白丽现在可真是招来大家的不满了。
白丽看了看钱晶,她站在一旁什么也没说,她想:待会我可要和钱晶一块说说向涵了。在她心里,像向涵那样的人是不配去说别人的,可是她最先就开始指着自己的鼻子骂开了。幸好钱晶一直和自己还不错,好吧,待会就让向涵有好戏看了。
可是她不知道,钱晶此时正在看着她如何弯下腰去,一脸不情愿地把接线板接到她床里边的插头上,如何不情愿地拖出接线板,如何发着牢骚把饮水机的电源打开了。钱晶心里喜滋滋的,有一种复仇了的快感。
她那天晚上在盥洗室,像是灌毒药似的,往向涵心里灌有关于白丽的坏话。向涵把钱晶当成知心的了,钱晶却想,总算把向涵拉到自己的“营地”上来了。
向涵凑近了钱晶,问:你有洗发水么?借我用用?
钱晶格外大方地说:在柜子里,你去拿吧。
向涵开心地去了,她盘算着,洗发水的钱可以省下来了。
向涵后来又问:晶晶,有面纸么,借我用一下嘞。
钱晶便说:哦,你去拿吧。
第二天依然如此。
第三天也是。
钱晶心里已经开始生长出细细碎碎的东西了。她觉得自己的面纸和洗发水这一周用得飞快。她下意识地在向涵面前抱怨:哎呀,向涵,我这个月面纸用得飞快,跟吃纸似的……
向涵说:晶晶,我又忘了买面纸了,明天不会忘了。
钱晶总算心里有点安宁,她想,这个问题总算解决了。
可是向涵并没有买,又一次经过超市,钱晶提醒向涵要买面纸了。向涵进去一看价钱,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她说:抢钱啊?一包面纸买那么贵!简直是外边的两倍!
钱晶这下难受了,那天晚上,她把面纸塞到枕头后面。
向涵又“晶晶,晶晶”地叫唤起来了,她说:晶晶,借面纸我用用。
钱晶说,你去拿吧。
向涵到往常放面纸的地方去找,没有找到,她便开始翻钱晶的床,最终在枕头下面看到了面纸。钱晶站在一旁,看着,脸都有点白了。
钱晶第二天就和白丽说:学校面纸那么贵,我自己只舍得用来擤鼻涕擦脸,她居然抱着我的200抽去上厕所!
白丽说:她怎么这样啊!
然后白丽说:有一次我回来,发现自己的洗发水挪了位置,壳子上还沾着水,她刚好洗了头进来!
那天晚上回来后钱晶便对向涵说:你自个儿去买面纸吧,我的也不多了。
向涵以为钱晶和白丽依然不好,便对白丽说:丽丽,借纸我好吗?这其中的每一个字,其实都是冲钱晶说的。
白丽和钱晶看了一眼,无奈地说了句——你拿吧。
五
这春天的到来,似乎是十分漫长的,每天中午明晃晃的阳光似乎在说春天真的来了,但早晚的寒冷又延续着冬天的尾巴。
暖也的确暖了,花也开了,迎春花开在斜坡上,在风里边摇来晃去。白玉兰也开了,挺拔的树上,腾起盏盏白色,看了便让人心动。白色的花苞立在枝头,仿佛是一树的鸟。午后的风一吹,空气里便涌起一点白玉兰的清香。
风也把这清香吹到了白丽的鼻子底下,白丽立刻皱了眉头。她说:该死的花,又开了!
因为她在照镜子的时候,发现脸上刚消肿的冻疮下边,又长出了一两颗疙瘩,硬硬的。
花粉过敏。
钱晶昨天打水时发现自己的身上只带了三毛钱,还差两毛,便问白丽借了。白丽一边照着镜子,用皱巴巴的手揉着那张灰色铜版纸一样的脸和淡紫色的嘴唇,一边说:晶晶,你是不是差我钱呀?
钱晶没想起来,说:没有吧,我问你借过钱了?
白丽便说了打水的事情,末尾又加上一句——我很精明的,我不沾别人的光,别人也别沾我的。
钱晶几乎是把那两毛钱摔到她面前的。
白丽原本买了瓶牛肉酱,但脸上过敏了。她肯定不能吃辣。
向涵最近没和他们一块玩,钱晶突然和她说话了,她颇有点受宠若惊的感觉。
那天下午,白丽在宿舍里度过了无比寂寞的一个下午,她需要对周围人讲好几个男友的故事,以满足她空得发胀的心,她觉得周围的人格外冷漠。她需要对周围的人讲她看哪个系的女生不顺眼,但是周围也很冷漠。她立刻觉得气氛的怪异了。
向涵最近又没钱用了,她嚷嚷着“莎莉文的蛋糕和克莉丝汀的蛋糕没钱买了,傣妹的火锅没钱吃了”,尽管她从来都舍不得去。她说好想吃一顿辣辣的火锅。
白丽突然就叫她的名字——向涵。然后惺惺作态地一把抱住了她,假装哭出来了。哭完了,把那瓶她不能吃的小康牛肉酱给了向涵,末了还借给向涵五十块钱。她的大方是被逼无奈。她几乎是憋屈着说——你什么时候有钱什么时候还我好了,我不着急……
向涵说:丽丽,我可以借下你不用的那个手机吗?
白丽说:你拿吧,在柜子里。
白丽对向涵说:我看凌薇老不顺眼了,她特能装,觉得自己高高在上,好像我们就俗了……
向涵一愣,她没料到白丽说的是凌薇,因为凌薇没有和她们说过话。这个女孩在她心里有些难以捉摸,她愣在那里,觉得很多时候有点嫉妒凌薇,尤其嫉妒她的独立,嫉妒她的不受牵绊。但她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她自嘲似的说——我嫉妒她干嘛啊,我男人多好!
就这样,钱晶、白丽以及向涵三个人这学期第一次一起去吃饭。她们三人说着凌薇,吃了一顿无比和谐的午饭。
从食堂里出来的时候,阳光从斜坡上倾泻下来,水流一般拥向了斜坡往下的大片地方,她们三人在樟树的阴影里走着,阳光从她们身边绕过,一溜烟地走了。
忽然向涵说——天好暖啊。
钱晶说——是啊,春天是真的来了。
树下的阴影,在四处流溢的阳光之中,仿佛一个深穴,三人在里面走着、说着,开开合合的嘴巴,在深穴里,宛若几个细小的洞窟。
她们旁边,白玉兰大朵大朵绽放着,似乎在感恩赐予大地温暖的天空。空气中涌动开细微的清香,融进从斜坡上散过来的迎春花香,从山坡上奔跑下来……
六
不远处的图书馆里,凌薇趴在桌上写着读书笔记。
她写道:“托翁在《忏悔录》中说,世人面对终有一死的可怕处境有四种办法——第一种是浑浑噩噩,它的实质在于对生命的罪恶和荒谬一无所知,毫不理解。这类人大部分是妇女,或者非常年轻,或者非常愚钝,还不理解叔本华、所罗门、佛等所遇到的有关生命的问题;第二种是……”
笔记的扉页上,是《吉檀迦利》的片段
——“我要永远从我的思想中屏除虚伪,因为我知道你就是那在我心中燃起理智之火的真理。
我要从我心中驱走一切的丑恶,使我的爱开花……”
评委会评语:
——把杯水风波写得活色生香,人物的语言、表情都带着自己的性格,心理活动纤毫毕现,这样的笔力确实难能可贵。
——当代情感生活的深情一瞥。对人物情感走向的把握很好,书写了年轻人的内心世界,荒凉、决绝和温情纠缠在一起,结尾更是得到了人性的升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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