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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安

作者:陈湘杰


    挨过秋天,冬天悄然而至。那个凄冷的早上,几只乌鸦披着两翼霜露落在唐家院子里的歪脖子马枣树上,吱吱哑哑叫了半晌,扫院子的佣人听见了,就挥着手里的笤帚去赶。赶了一阵子,乌鸟也没飞走,他们落在枝梢一敛翅,一沉尾,似乎无意离去。唐秋生看到那几只鸟,脸就拉了下来,像张枯萎的柚子皮。那时候他正披着对襟氅子背着手走过院子里,他在马枣树下停了下来,昂着头乜缝着眼往头上看了许久,一只乌鸦摆摆尾巴,一泡尿不偏不倚地屙在唐老爷印堂上。
    唐老爷举着敞袖抹了抹额头,“呸”了一句,然后抖了抖袖子甩手离开了。
    乌鸦还没走,唐老爷就病了,这也就是一夜之间的事。病榻上的唐老爷和之前判若两人,素日里明察秋毫两眼泛光的唐老爷突然变得萎顿了,他的眼珠子越缩越小,深陷进干涩的眼眶,周边蒙上一层白雾,像鱼的眼睛。乌鸦还在院子里哑哑地叫唤,他叫下人把院子里的马枣树伐了,鸟们无处栖身,隔日就散尽了。
    鸟走了,唐老爷的病还是没康复的迹象,相反,病况日渐恶化。脸肿了,柴枯的腿也肿了,全身都肿了,像只滚圆的粽子。马镇的人说,唐老爷衰老了,血脉流得不通畅了,再过些时间,唐老爷就会蹬腿。马镇上很多人就是这么背气的。?
    唐家院子里每日进进出出的郎中不在少数,悉数迎门而来,甩手而去。唐家老爷这病来得古怪,镇上的郎中也束手无策。后来西门口拉帆相命的驼子说,唐老爷没病,只是中了煞了。
    老太太说,中煞是怎么个说法。
    驼子说,冲了煞星,染了晦气了。
    待驼子拄着木杖背着青色褡子出了唐家大院,唐老太太锁着的眉头舒了开来。她心想着,这就对了,要是害了病痛,吃了那么多药还能不见一点起色?老头子肯定是撞煞了,要不然怎么会平平白白就卧床不起哩。
    她吩咐佣人把院子里马枣树的根刨了,长枝伸桠的树苗也剪了。前些日子她还看见几只乌鸟在那上面落脚,弄得整个院子里乌烟瘴气,晦气弥漫,保不齐唐秋生的病就和那几只鸟有关。她还让人把堂屋厢房里里外外清扫了个遍,这是驼子的意思,驼子说这一扫就把院子里的晦气都扫出去了,和逢年过节那几帚子是一个意思。
    日过中天时,忙活了半天的女人停下手来。空气是明净的,阴沉了几天的天色也放朗了,几缕薄薄的日光照在院子里,无遮无掩的院子倏地给人种豁然开朗的感觉。她长舒了一口气,咽了口茶水,才松了松眉头。茶杯还没放落,她的心头又紧了起来,驼子在走的时候说,这些只是个开头,要把给唐老爷子冲喜的喜事办完才算了。
    嫁娶都是喜。可唐家大囡早年前就嫁出去了。
    女人支棱着腮沉思了一阵,然后诶声长叹了一气。冲喜原本不算什么看紧的事,马镇上的大户人家隔三岔五就红灯高挂,迎娶的,出嫁的,办寿筵的,添丁落子儿的事应接不暇。想到这里,女人耷眼往自己的下腹瞅了瞅,神色就暗淡了下来。按说唐家到如今该是儿孙满堂了,但女人肚子小,裹不牢孩子。
    女人肚子隆了三次,只落了最后一茬,还是不满月份就落下来的,刚落地的唐富广甫像一颗秋后落蒂的马枣,瘦巴巴地。马镇的人都说秋瓜养不肥,但唐广甫到二十出头时已经是个堂堂正正的后生了,唐广甫生的虎,脾气也犟,媒人踏破门槛地来唐家院子里替他说亲,他却把进门的人一概赶了出去。
    而后却从百柳垭抢了个玉面玲珑的女人回来。
唐家大院里这么多年来春暖花开,草长莺歌。要说晦气,只能归咎到那个女人身上去,那个女人姓甚名谁,唐老太太不清楚,那个女人打哪儿来的,她也不清楚。那日唐广甫从百柳垭将这个女人带回来时,她就觉得这个女人有些异样了。这种异样是显而易见的,不单来自于外观上,更来自于她的心魂,她甚至觉得这种异样不应该来自于一个肉体凡胎,或者说她觉得这种魅惑妖娆应该来自于一只吸人精血的魑魅,就像妲姬一样。这么想着,老太太就越发觉得她不是人。她是只狐狸,或者蛊惑人心的妖精。

    福安一梦醒来,竟为自己还活着这个事实大吃一惊。福安睁开疲惫而厚重的眼睛,金灿灿的阳光像针芒一样扎了进来。他抬手扪了扪胸口,他想他已经死了。他的右胸口是平定的,一丝起伏都没有。他又觉得他还活着,他扎实地触摸到了一具有骨有肉的躯体。他知道,人死了就只剩下一张虚无的灵魂,缥缥缈缈的,青烟一样,风一吹,就散了。另外,他还感受到了他有条不紊的鼻息,轻扑扑的。他的手掌在胸脯上反复摸索着,最后停在了左胸口上,他倏地发现心跳只有左胸口才有的,那是一种忒忒的关于活着的律动。
    鹞鹰嘴的风平静下来了,太阳像一枚灼烧的核,或许还有一两只鹞鹰盘旋在山嘴里的某个地方,他看不见却清晰地听到了几声尖利的鹰嗷。他想他肯定陷入了一场噩梦里,这场梦是突如其来的,就像从密林子里蹿出来的山匪一样。
    也该是那天出事的。
    他已经摸不准那天是哪天了,是昨天,也许是前天。他也不知道他在这坪子上睏了多久。他猛地坐起身子,恍惚间又回到了那天。八月里的太阳是明亮而油辣的,还带着一丝焦灼的泥土的气息。那天,迎亲的队伍一上路,平静的山谷里就热闹起来了。唢呐声宣天震耳地在山谷里荡着,呜呜笛笛的响奏着喜庆的气息。听闻着唢呐声汇聚而来的是三五成群的娃子,炮仗的爆鸣像蜂蜜一样吸引着更多的娃子和狗子蜂拥而至。他们和狗子的加入使得迎亲的队伍变得愈加庞大并且壮观。狗子一撒欢就有了人的机灵,一拽腿一弓腰,三三两两的厮缠到一起了。汇过来的娃儿们分列在迎亲队伍的前边和后边,刚学会牙语的娃子们咧着嘴唱起了童谣:新娘子,披盖头,坐上轿子去他乡,杏脂抹了洒桃香,月夜如何伴牛郎?
    福安也觉得小姐出嫁应该要坐上金顶镶丝边的大喜红轿子去赵家寨的。相命的也说过,小姐是草窝里的金凤凰,是杨贵妃是飞燕转世,早晏是要飞上枝头的。可是此去赵家寨这三十里路不是官路,都是崎岖逼仄的山路,抬不稳轿子。迎亲路上抬的喜轿是空的,八个抬夫抬着轿子一颠一晃地走在队伍中间,看起来还是有些吃力。
    福安突然觉得一股劲从他脚趾顺着他的血脉蹿上他的胸膛和臂膀,使他在秃粼的碎石路上走得铿锵有力。仿佛他背上的这个女人已经变得轻巧,或者说他霎时变得伟岸、英武,像他平素里演绎的潮剧里的英雄一样,背负着伟大的责任与期望,或者是义无反顾的使命。
    小姐是嫁到赵庄去的,是到赵庄去做大少奶奶受人侍奉享清福的。一想到他背负着的是红鸢的幸福,他又挺了挺
    身子,挽着她的腿往背上挪了挪。在女人突实的乳房隔着单薄的绒衫摩娑过他宽厚的脊背时,他分明感受到一种温暖和欲望从女人的胸口撒下来。还带着紧凑而细微的跳动。女人纤瘦而娇白的手紧贴在他肩上,游丝般的喘息拂在他汗涔涔的后颈上,使得他的脖子变得僵硬而又有一种血脉贲涨的冲动。
    女人一路上没说几句话。她的头掩藏在绣着两个大红“喜”字的丝缎盖头下。福安不知道这时刻女人是怎样一种心情。他想女人是在用沉默表达着她的喜悦,或者是忧伤。一个披上嫁装即将嫁为人妇的女人的心事是他捉摸不透的,他只是暗地里替女人高兴,这份喜悦里也夹带着几分稀薄而悲凉的影子。当然,这种悲凉里隐藏着福安的两种感触,穷家白手的卑微和舍己为人的壮烈。迎亲队伍走到百柳桠时天才阴下来,几块云棉絮一样堆叠在天上。陪娘凑到福安耳畔一手遮着他的耳廓说,福安,累了吧,累了就停下来歇息一阵,到赵家庄还有十几里地哩。
    福安把背上的女人往上耸了耸,躬着背让女人以趴着的姿势伏在他背上,然后腾出一只手来刮了刮颐尖滴落的汗珠。福安说,不累,抓紧了时候赶路吧,挨黑了山路难走哩。
    “该歇歇了吧”,接亲的后生们雍懒地附和着,兀自在草地上歇了下来。
    “福安,走了这么远的腿脚,也该累了,顿下来歇歇吧”红鸳隔着盖巾在他耳后说。福安卯劲走了几步,睢着后生们都稀稀零零地在柳荫下坐了下来便停住了脚步。轻风习习地拂面而来,吹得福安凉滋滋的。女人说,你放我下来吧。
    “这放不得,新娘子在去夫家路上不能沾了生土,冲了喜哩。”福安一本正经地说。停下步伐,他感觉女人和他贴得更紧了。女人的胸口一鼓一鼓的,这振动突突地从他后背传到他胸口,仿佛带动着他的心口以一个同步的节奏砰砰跳了起来。陪娘说,福安,你把她度到我背上来吧,你歇歇脚,百柳垭去赵庄还有十来里路哩。
    “ 你歇着,我不累。”福安一迭声对陪娘说,然后跨着步子碎跑了几步“你瞅见没,虎贲着哩”。
    后生们咂着吃嘴趁隙谑侃起来“陪娘,你让福安背着,他没背过女人,攒着劲儿哩”。
    福安涨红了脸脸,憨赧地嘿了几声。
    后生们得了欢乐的理由,就愈加恣意了“福安,见你戏台子上演武生演得活虎,给大伙儿来个猪八戒背媳妇喏”。
    福安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了,他们是唱戏的,但没有唱过猪八戒背媳妇这一出。虽然他对后生们谑他是猪八戒有些不满,但对于背媳妇这一说他还是暗自得意了一番。他竟有些迷恋起这种弥足珍贵的亲近了,妄念也随之而来,他想如果他要真讨了这么一个女人,那他福安就算牛马一生将她驼在背上也值了,另一种思虑旋即打断了他这个念想,他背上的女人是金脂玉粉结成的,理当是要放到富贵之家去受人尊崇与奉养的,怎么能跌到百姓人家做垂檐乌雀呢?
    骡子拉货驴拉磨,牛背犁弯马背鞍。这都是命,是既定的、与生俱来的命运。
    福安赤鼓着脸说,莫捉弄我。
    “怎么就捉弄你了,平素在戏台子上你不也是唱梁山泊祝英台唱侬情我意?”横斜在地上的后生附和。
    “那我起两句?”福安抿着嘴闷抽了一口气,然后啐出一把痰来,他又咽了几把口水,这才唱了起来“你道翠生生花落裙衫儿茜,艳晶晶花簪八宝钿”。
    “唱得好哩”后生们拍手称快。福安被赧红了脸,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要说唱戏,他背上的女人唱得才好听哩。抹上妆粉,凤冠霞帔、青衫长襟只管往身上一笼,神韵就出来了,娇矜或坦荡,柔美或刚果,不待开口就已经入戏三
    分了。倘是水袖一抖,戏词一脱口,那声音一汩一汩的就要往你心里贯的。
    “唱得好哩”女人的声音细流一样漂过他耳际,福安嘿嘿地憨笑了几声。风悠悠地从垭嘴飘过来,吹得蓬松的柳条款款摇摆,还有几只山鸠隐匿在茏密的柳枝里,啭啭地唱歌,福安觉得这种感觉实在是美妙极了。
    歇过一刻,陪娘就吆了一声,后生们才无奈的起了身。“后生伢们,攒把劲把后半程赶了,赵庄备着好酒好烟在等着大家伙呐”。
    听陪娘这么一说,后生们就都有了力气,有种望梅止渴的意思。唢呐声呜呜啦啦地吹了起来,福安也如梦方醒,耸耸肩跺跺脚,朝鹞鹰嘴往赵家庄迈开了步子。

三?
    鹞鹰嘴的山像一只鸡冠,延绵起伏。太阳像一颗火球,烧得炽烈而凶猛,将路边的野草都烧得蔫耷耷的。热汗淋漓的后生们咧了嘴,吆喝几声“喝嘿,风姑娘刮阵凉风爽一阵,哥哥我今夜陪你睏”。应着吆喝,凛凛地就是一阵狂风袭来,陪娘正喊着后生们把扁担锁子挽牢靠了以致于盖着红纸的软细不被风掀走。倏地就有一众人顺着风向窜到他们面前,一眼扫过去估计有十许号人,个个生得魁伟生猛却都凶神恶煞。
    “土匪!”一个惊讶而苦闷的声音从福安心里发了出来。也该他们寻到鹞鹰嘴来的,这混乱的世道,任何风吹草动都能引来一阵骚动,就算破缝的鸡蛋,嗅到味儿的他们都想来叮一口,更何况是赵庄的喜事!福安想,如果真遇上的是土匪,情况倒也没那么遭。土匪谋的都是刀口刃尖上的营生,只要给了他们钱粮细软,他们自然会散去。怕就怕眼前这一众人是杀人不眨眼的强盗,倘真是这样,后果就不堪设想。想到这里,福安额上刷地沁出一层冷汗。
    猛地就听到一阵让人不寒而栗的笑声。像鹰嗷一样,尖锐地划破了满盛阳光的空气后刮在后生们耳边。
    “他赵家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连我唐广甫的女人也敢娶,他有命迎娶,倒要看他有没有这命消受”。为首的悍匪凛然说完,又冷哼了几声。
    见是山匪来了,陪娘先是怔了半晌,听闻了唐广甫的一声利啸这才一激灵回过神来。慌了脚踏着步子上去说“各位劈山爷,我们是赵家庄去百柳垭接亲的寒人,抬的也都是些不值钱的嫁梁,若是山爷们情愿就把细软拣去权算是赵庄孝敬各位山爷的喜钱。
    福安举眉乜了为首的那缁衫后生,一眼便认出他来,正是唐广甫。两个月前去唐家院子里替唐家老太太祝寿时有过照面,宽额方脸突下巴,蓄着一腮冒尖的胡子。
    福安开始有些悔恨起来。就不该去唐家给病榻上的唐老爷上唱那一出戏的,否则怎会平白地惹些飞来祸端呢?但话说回来,也怪不得他们,只怪这些势力人家歹心叵测。
    “看笑话,我唐家会稀罕这些破烂玩意儿”
    福安想,他们是铁了心思来抢亲了。“我家小姐是嫁到赵庄去做大少奶奶的,西去十里外的赵天成赵家,他们庄上拢共十几条铳杆子都是上钢珠粒子的”。
    福安话音未落,唐广甫笑得更厉害了。他觉得那笑声呱里咕唧的,像蛤蟆鳃腔里鼓出来的,而且是吞了秤砣的蛤蟆。
    福安扭过头,张弓卯劲要跑,却听得身后一声枪响,他腿脚就像载进了泥沼里,再接着他整个身体也陷落进去,他的呼吸变得异常艰难,后背开始流失着一种熟悉的温度与博动。“我就是饿死也不会嫁给你!”炕头上的女人仿佛经历了无数的苦难与辛酸,这种无力而绝决的呐喊使得她的处境更加凄楚与无助。女人不吃不喝地在炕头上躺了三天,唐广甫每次进来坐在炕缘她就背过身去,盯着被刷得光鲜的墙壁。唐广甫兀自对着她的背影劝了她几句,见她不做声响,便起了身,掸了身上的灰尘,又背过脸去睃了她的背影几眼,这才哼哼地吐着长气出去。
    听到他离去的跫音,女人终于憋不住了,这一句话仿佛是她用蓄谋已久的生命的酝酿,一爆发就让她殚精竭力。
    “那你就做一世的寡妇”唐广甫住了脚步说完,径直出去了。
    女人不出声,眼泪也抹干了。有时候她是觉得她就要这么死去,死得干脆利落,悄无声息。弥留之际,她又听到有人在喊她“红鸢,你等着我骑着彩马来接你!”那声音轻细而坚定,落在她心坎里,就好比甘露落在枯萎的金芯花上,让她又活了过来。她心念着赵天成到底什么时候来接我呢?
    扣日子算,红鸢是离家后的第十个日头上出的嫁。
    八月份的阳光金灿灿的,带着成熟与收获的韵味一片一片地落在唐家大院里。罄儿钹儿嘈嘈切切地混着抑抑扬扬的唢呐生演奏出单薄的喜庆感。女人也不兴朝窗外望一眼,讷讷地坐在梳妆镜台前,失神地看着丫头们用蘸着香油的竹栉替她梳理那笼海藻似的头发。
    “小姐长得真是乖巧,怨不得少爷要不辞手段把你接到唐家来哩”叫秀儿的丫鬟捏着花簪就扎进发盘里。又仔细端详了一番,才心满意足的收起了妆奁。
    半刻钟的功夫,喜娘就引着两个丫鬟进来,遮了绣鸳盖头,神神叨叨地嘀咕了几句就领她出进了院子。院子里人声沸沸,里里外外都挤满了人。红鸢看不到,却听到声浪如潮,她就好比一尾芦叶,顺着声潮淌过了火盆,又被推进大堂里,奉完茶水,又流落进一片嫣红的天地里,直到傍昏时,红鸢才恍然回过神来,觉得这一切走得有些莫名其妙。
    暮钟敲了三巡。几只乌雀芝麻粒一样撒在瓦灰的天幕里,斜阳如火,在远山的山巅摇摇欲坠。几抹紫红的残阳光条过门楣,条条框框的落在她脚上。唐广甫背着满身残阳碎片肩着一朵血红的牡丹醉熏熏地站在她面前,抬手掀了盖头,捋了一把她的下巴尖。
    女人怔怔地半睁着眼,一骨碌也不眨。待他放了手,又别过脸去对着红纱帐子。
    “事到如今还拧巴甚?你嫁的男人是我,是我唐广甫”唐广甫拍着胸板气呼呼地吼着。“你还惦念着赵家?”唐广甫又自顾猝笑了几声“赵家早被我一把我烧了,和我抢女人就该是这下场”。
    女人还是默不作声,屋里沉寂如死。唐广甫悠着身体将手里的细颈酒瓶掼碎在地上,发出尖锐而清脆的声音。秀儿战战兢兢地伫在一旁,被这破碎的声音吓坏了,“啊”地喊叫了一声。唐广甫抻手把她拉拢了扔在炕上,然后柞着腰恶狗一样扑上去。秀儿方要喊,他就几耳廓子扇了上去,他撕扯着秀儿的前襟还往她脸上啐了几把口水。
    秀儿憋着嘴,泪珠子汩汩地就顺着两颊滚了下来,任凭他摆布。唐广甫一边抖着身子一边抽她“看你拧,我看你拧”。
    云翻雨覆一阵,唐广甫便一头载到炕头,睡昏过去了。

    世界一沉寂下来,红鸢就觉得地面开始转起来,像打着旋的水涡一样,她就落在旋涡里,很快便陷入昏沉之中。她做梦了,她梦到赵天成,在艳阳朗朗的天色下胯着彩马,披着花绸来接娶她。她又梦到唐广甫,他把她甩到炕头上,撕开了领襟就把头拱了进去。她挣扎着醒来,却发现姑爷正胯在她身上,一张赘肉横生的脸一拱一拱地就要贴到她脸上来了。
    女人惊慌着端着他的脸往一边搡“你再不走我就喊人了!”
    红鸢一扭身,姑爷就更加起劲了。他双手紧实地抓着她的奶子,“你喊呐,喊破了天让天来应你。你男人那蠢犊子去越官货了,你就攒着劲帮帮他喊魂吧”。他就像一条发情的狗,腆着舌头在她身上舔了起来。红鸢闭着眼,只觉得一阵急急的气喘扑面而来。
    后半夜时,闷在被窝里的女人听到院子里嘈啦啦的声响。女人翻身摸黑下了床,没寻到鞋,她赤着脚去揭了一道门缝,却只见院子里疏疏围着一道人墙。正张望着却见秀儿低头从廊上走过去“秀儿,倒是什么事闹得这么慌张八样的?”。?
    “少奶奶,这么大的事怎不见有人通知你哩?你去院子里瞧瞧吧,听得厨房的阿宝说少爷是被他们抬回来的,怕是惹了不轻的伤势”秀儿说完,就埋头嗵嗵地走了。
    回屋在床脚下摸了双鞋,慌忙地摸黑捅了进去,就悄然溜进院子里。月光泠泠洒在地上,竟让她觉得有些发寒。她费力的挤进人墙里,火光照在他们疲惫而颓丧的脸上,更是将唐广甫的脸照得惨白。唐广甫没有哀嚎,甚至连呻吟都没有,他吃力的摩着一条缠着绷带的腿,绷带上已经被血染开了一朵绛紫的花,红鸢觉得,这朵花和当时唐广甫肩头的红绸喜花一样扎眼。
    “蹊跷,当时我们是迎着那群杂碎去的,怎么偏生就有一枪从侧翼放过来呢?”
    “煞星胚子,不明不白捡来的骚狐狸,迟早要让天收了去”却听见老太太在屋里朝天骂了起来。
    红鸢撤回房里,在被窝里蜷成了一团,她总梦见赵天成,她想,他到底什么时候来接她呢?
    唐广甫一卧病,姑爷来得更勤快了。老爷子撒手后姑爷就继了老爷子的位子,在商会当会董。每次姑爷一来,红鸢都要谨慎地躲着他,但总也躲不过去,他总要在她脸上或者身上捞一把才洋洋自得地离去。
    那天唐广甫拄着杖子站到她面前,着实让她大吃一惊。原本以为他只能在床上抱着他的瘸腿守度余生,却不想他竟一天天好了起来。唐广甫拦腰搂住她,她慌乱地丢掉手中的木梳,定睁睁地望着他。他躬下去,一手截腿弯将她抱起来放到床上去。红鸢瞠着眼,目不转睛地盯着漆白的楼板。她逆来顺受地承受着他的每一寸欲望和冲动,
    男人痉挛的身子一停下来就往她裆下捞了两把,却破口骂起来“当你是金玉仙姑供养,竟是个开娼货”。
    红鸢吃苦,却又言说不得,两行清泪刷刷落下来。
    “骚腔!倒是抹了两行桐油给谁看”唐广甫边骂着边扒她的衣服,直到精里精光时还不肯罢休,他掐了女人几把,见她吃痛,竟得意的笑了起来。“哪天我要把你扒光了扔到街道上去,让全马镇的人看看你这娼货”话音未落,他又恶狠狠地推进了她的身体了。
    红鸢的光景过得愈发提心吊胆起来。清清许许的夜里她也不敢独自睡去,她怕她这一醒来就赤裸裸的出现在大街上,很多人贼忒忒地把目光印在她的每一寸肌体上。她欹着墙,脑袋歪在一旁的肩膀上,迷迷糊糊睡过去了。
    待她醒来,却只听见老太太在那里气急败坏地嘶叫“报应,煞星胚子,没天理的养了个娼货”接着哐哐郎郎的都是门板撞击的声音。她也不知道又是什么事要来临,她也不去管了,她觉得她是要死了,死在唐家大院里,死得孤独而凄凉,带着老太太的咒怨,姑爷的淫意和唐广甫的唾骂。正想着,却见一个人影从门缝里闪进来,正是姑爷。
    “张胆了溜进来也不怕唐广甫一枪子儿崩了你么?”
    “从辽安败退回来的残军土匪正一路抢杀到西门口了,他哪还顾得上你”。说着,一只手却委琐地插进了她胸襟里。
    红鸢怔坐在那里,意念全无。却听见门口“啪”的一声枪响,眼前姑爷身体一沉,烂泥一样倒在炕脚下。
    “报应”老太太一直在堂屋里喊。
    报应。红鸢竟也嘀咕了一声,原以为门口开枪的是唐广甫,却听见福安的声音在一迭声喊“小姐,小姐”。顺着灯影,果真是福安。
    “小姐,我来接你哩”福安委身下去,将红鸢背在背上悄然溜了溜了出去。
    “福安,你腿脚是怎回事?”
    “唐广甫欠的,在鹞鹰嘴欠的,我让他在三寨沟里还了”。

    出了唐家院子,福安径直背着红鸢响百柳河奔去。乌云被夜色覆盖了,百柳河尽头早早的升起了半个月亮。几声虫鸣把山路唱得宣亮。福安想要唱几句的“可知我一生爱好是天然,恰三春好处无人见…”可她一张口却没唱出来,她觉得这一刻无比美妙,女人,月夜,以及远处传来噼里啪拉的爆响。
    夜航的船只晃着忽明忽暗的灯影。福安赤脚走上船板,越走脚下越凉。他背着女人往一条船上走去,船上灯火温暖,他遥遥的看见了船上赵天成的身影。这段路显得异常短,一眨眼的工夫,他就把女人背进了船舱。
    福安清楚的记得,他走下船板时,身体是躬着的,河面刮起一阵风,船就突突地离开了,他遥遥的看着渐行渐远的灯火,竟像一道悲伤的影子。他的后背还保持着一种驮着女人的惯性,弓起来,承接着虚晃的女人的身体,还有温度。睽别不到两分钟,他的后背就开始怀念起一个女人来。
    2012年8月10日。

 

评委会评语:
    ——语言鲜活精致,善于讲故事,叙述与描写显出很好的文学潜质。在故事之下,能挖掘出更丰富幽深的人性内容,使小说更为出色。
    ——对历史的想象有着文学虚构的甜蜜和丰富。对历史情境有着绝佳的、身临其境的书写,难能可贵。

全国首届90后星生代文学大赛颁奖典礼专题
颁奖地址:江苏省昆剧院 时间:2012年8月1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