脂行记
作者:叶天爱
【断剑?脂素】
这与任何一个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的年代没有什么不同。脂素收了镜子,关上妆盒,站起身,十指纤纤启了门户,施施然走出院子。她往那余辉深处的小楼里头一坐,前厅里依依呀呀的歌声、阁楼上莺莺燕燕的笑骂、乃至街头巷尾南来北往的众生万象,都能尽收眼底。
正是天清水碧、红尘繁盛,又因着临近京畿,是以迁客骚人、落魄子弟,甚或官宦商贾、风流名士,往来汇聚,每每搜罗了无数奇珍异货,分外招摇。
这便是洛城的香色。
香色这词,最早是从苏已默口中听到的。
十年前,苏大公子腰佩长剑、手执白扇,打马而过之时,不知有多少貌龄女子竞相张望。那年脂素十七岁,雨过天青后的惊艳一瞥、洛水水面上的画船载酒,自此天香楼中的头牌扯下那系了红绸绳子的挂牌,认了已默做良人。
可洛城苏家的公子怎可娶一个青楼姑娘?彼时,他站在船头、背着双手对脂素说道:“世间万物都有其香色,入了眼耳口鼻,以经脉血骨为载,若能抵至人心,便称得上是滋味了。”
于是就有了这香色楼。
世人皆知的是,香色楼中售出的香料为天下一绝,生香、檀香、沉香、秒高香、玉华香……凡所应有,其尽有之。
脂素做这楼主,已然十年。
十年前的算命人怎么说来着?
“满耳风雷,一派江声。”
脂素不解这偈子,只将纸片往妆盒下一压。十年里她为苏已默做了不少事,比如将香色楼经营的钱财按月送去苏家账房、比如构建起情报网打听江湖上的各种锋争、比如……杀人。
苏已默说:“那十九人一死,苏家从此太平。”
如今,还剩最后一个。
这会儿,脂素便是坐在楼头,等着苏已默派来的最后一个杀手。
脂素能认出对方,全凭一把剑。今日,香色楼也确实来了个持剑的少年,指了名要见脂素。伺候脂素的小婢名唤临九,她见那少年眉眼清俊、样貌斯文,稍一打点就去请了脂素。
脂素见那少年,颇有些惊艳,目光瞥见他手中的剑,顿时神色微变,“公子要什么香料?”
少年十八九岁,涉世未深的模样,乍一见脂素,甚至有些错愕,“要一味别处寻不着的香。”
脂素笑开了,“来这里寻异香的人可不少,你要的是香到病除的石叶香、经久不消的百濯香、去灾辟邪的荼芜香、还是薰香入骨的千步香?又或者是龟甲香、沉光香、兜末香、明庭香?”
少年并未被她这么多香名给绕进去,简单明了道:“返魂香。”
脂素一怔,身旁的临九更是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
此时正值隆冬,连着多日的雨雪天气,今日好不容易晴光照进楼头,脂素的云纹罗衣上都余留了温度似的。她在桌边坐下,抚一抚衣袖,再次瞥了眼少年的剑,面上却是一副全然不知的神情,“返魂香是什么香?这我倒是未曾听说过的。”
少年道:“返魂香,与惊香、近生香功效相同,便是起死回生。”
脂素微微一愣,随即笑道:“这是从什么志异神怪的话本里看来的疯话?世上哪有起死回生的药物?”
“外头说姑娘你精通阴阳之术,难道是空穴来风?若是担心我钱财不够……”他说着解下腰中的剑递给脂素,“瞧瞧这个!”
脂素抬手接过。
剑长约三尺,略轻,墨青色的剑鞘上镶嵌着一块白玉,上刻一个“微”字。
脂素看着这篆刻小字,缓缓拔剑的同时,口中也忍不住称赞道:“真是把好……”
“剑”字尚未说出口,已然刹住了音,饶是这香色楼主见多识广,也忍不住倒吸了口气。
这是一把断剑!
通体雪白、不沾滴血的剑身,却在距剑柄约一尺的地方,被什么器物生生截断!名剑被折,本不是什么稀罕事,但此刻她的紧张在于,这把剑她是认识的。
剑的名字是“微”。
微,隐也。这是一把杀手用的剑。脂素亲眼见过这把剑杀人,剑一出鞘,金石铿锵,削肉剔骨。她每每都是站在一旁,手提灯盏,将炭火一添,香气四溢,所有的腥血气味都被那馥郁的香色掩盖。
少年试探道:“你认得它?”
脂素已然知晓这少年并非苏已默派来的杀手,否认道:“不认得。懂香之人对气味敏感,这剑透着浓重的血腥气,你从何得来?”
少年沉声道:“它杀了我的朋友。”
脂素了然,“你想报仇?”
少年道:“仇已经报了。”
脂素拿着剑的手微微一颤,他杀了苏已默派出的杀手!她心中极是震惊,却将面部表情掩饰得很好,“你既然已经把他杀了……来我这里又是为着什么?”
少年平静道:“返魂香。”
临九见脂素神情有异,正要把少年打发走,却被脂素阻止了。
脂素道:“你留下,我为你配返魂香。”
少年略一低头,“多谢。”
“公子怎么称呼?”
“温凉。”
【断剑?温凉】
脂素显然已经认不出温凉了。
十年前,温凉不过八九岁年纪,天香楼的妈妈爱极了他的男生女相,说过个五六年,保准是洛城最红的小倌。温凉刚来就唱得一口好戏文,却连自己的名字也不会写,时常就倚在门口,看着街边小巷的往来行人。那会儿他还不叫温凉,而是被唤作西顾,“茕茕白兔,东走西顾”的西顾。
脂素认识西顾是在一个雷电交加的寒夜里,她在房里听到些异响,出去一看,在墙下找到了西顾。男孩瑟瑟蜷着身,哭声在雨雾中嘤嘤咽咽,“我……我要娘亲,我要回家……”话音未落,仰面栽入了脂素怀中。
往后脂素对这孩子极为照顾,手把手教他写字,横竖撇那,极是认真。
“西顾,为何要叫西顾?”脂素低语一声,兀自喟叹。
少年却将这话听进去了,他知道那诗后面的两句是“衣不如新,人不如故。”新衣西顾是知道的,可故人又为何物?他不懂。
脂素教他唱曲,是街头小巷的多事之人填的《蝶恋花》,“花开浮云几时渡,风华又败,蜂蝶时时舞。无边落红潇潇处,谁家锦囊还筝柱……”
“脂素姐姐,你怎么哭了?”
脂素揩干眼泪,轻轻叹息:“我今日在花船上遇见一位公子,忍不住就想,若自己不是这般出身,该有多好……”
西顾年少,问道:“这般出身怎么了?吃饱穿暖,学诗唱曲……”
脂素看着他,低低说道:“西顾你记住,只要有机会离开这里,就走得越远越好。”
西顾不明所以,却还是点了头。
一晃两易寒暑,华光暗换的年,他玉手纤纤,一手漂亮的簪花,看懂了书上的字,也明白了脂素那时的话。想来整个天香楼里唯一真心待他的,也就只有脂素。不过这时候脂素已经离开了,跟了苏家的大公子。西顾长大了,妈妈看他的目光一日比一日心花怒放。
一定要离开这里!他暗自下了决心。
冬至日,趁着管事的人都去山上祭拜了,西顾想法子避开众人的视线,小心翼翼出了门。顺延着街道往北走,走入一片密林,向着密林深处奔去,心想,穿过这片密林,就能离开洛城了!
“啊——”
一声惊呼从不远处传来,在这午夜时分,愈发显得骇人。
西顾想着救人,未及多想便往那方向寻去。走了几十步远,终于见着那人,原来是个比自己还小几岁的男孩,此刻正被捕兽夹困住了脚。
西顾走上去,“别怕,我救你出来。”
那男孩疼得脸色发白,却还是一副颐指气使的模样,“轻点,疼!”
这捕兽夹力道惊人,但西顾会用巧劲,借助跟坚硬的树干,掰开一个小口,“快把脚伸出来!”
男孩依言伸出脚,一边呜呜啊啊喊疼。
西顾检查了他的伤势,道:“你现在是走不了路,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去。”
男孩不说话。
西顾又问:“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不会连家在哪都不知道吧?”
男孩嘟囔着,“多管闲事!”
西顾有些生气了,想着自己也是泥菩萨过江,怎么又遇到这么个不知好歹的小家伙?但又不能把他扔在这里,于是不由分说地拉起男孩。男孩在西顾背上起先还唧唧歪歪挣扎几下,后来终于抵不住睡意,在西顾背上睡了过去。再次醒来,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拉拉西顾的衣袖,“我叫苏乘,你呢?”
西顾这名是用不得了,他想,既然那人能将一个极香艳的“脂”字和一个极清淡“素”字放在一起,何不效仿之?
他低声道:“温凉。”
【苏家?已默】
十年前,苏家。
晨曦漫过竹窗,垂泻在苏已默眉间,洒下点点暖黄色的光斑。
外间有家仆窃窃私语。
“昨儿个听账房的人说,已经欠了一千七百多两。”
“六老爷前些天逼死的那个女孩子,家里头找上门来了……”
“苏家,怕是要不行了吧……”
……
苏已默疲惫地闭上眼睛,当初想着要振兴苏家的壮志,在得知了真相之后,竟是那么苍白与无奈。外人不会知道,苏家名义上是洛城大户,其实内部早已腐烂,各房争相中饱私囊,早已如蛀虫般将苏家一点点透支干净,只剩一个空壳子。苏已默刚从父亲手里接过家族重担,看着拮据的账簿和错综复杂的旁支关系,心头陷入恐惧。一个果子若是外部坏了,切掉那部分就是,但如果是从内部开始腐烂、无药可救了呢?
昔日的贵公子伏在案上,衣物委地,一身潦倒。
日近午时,书童来报,“少爷,有个叫脂素的姑娘说要见你。”
苏已默冷声道:“不见。”
书童支支吾吾道:“那姑娘说,见不到少爷就不会走的。”
苏已默无奈,整了整衣物站起身,“叫她进来吧。”
午后的风带着醺人的暖意,吹动碧叶青草,挟来缕缕清香。女子的双颊绯红,裙裾在风中飞舞,摇曳生姿。这已经是脂素第四次见到苏已默,但之于苏已默,脂素的眉眼都还是模糊的。
“姑娘来此何事?”
脂素盈盈一拜,“脂素风尘女子,慕公子高明,忘公子收容,甘愿为奴为婢。”
苏已默诧然,再度细细看她,这女子不卑不亢,言语从容,外表看似柔弱,却自有一番刚烈的内在。他并非恪守礼法毫无变通之人,可眼下他只能惨淡一笑,“已默不才,怕姑娘所托非人。”
脂素低头不语,忍着眼泪,双手忍不住微微颤抖。
苏已默不忍,叹道:“你眼下看到的苏家繁盛都是假象,大厦将倾,你所说的高明之人,其实并无什么过人的能力。姑娘是聪慧之人,还是另谋打算吧。”
脂素抬头看他,张了张嘴,终于是什么话都没有说,安安静静走了出去。
苏已默以为她就此走了,不料第二天,脂素又来了,捧着只不大不小的木盒子。
“脂素钱财不多,难解公子燃眉之急,只求莫要嫌弃。”
苏已默眸光一颤,“你这是……要帮我?”
脂素道:“帮你,也是帮整个苏家。苏家是洛城名门,如若一倒,整个洛城都会跟着遭殃。”
苏已默的嘴角泛起一个青涩的苦笑,“现在的苏家,并不仅仅是一时之燃眉。”
脂素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坚定地说道:“重整苏家,从内部始,不能改之,便要除之。”
她此语一出,苏已默心底陡似有雪亮的电光划过,这不就是自己心底一直在想、却从来不敢说出口的事情吗?要将苏家整饬一新,就必然得除去那些如蛀虫般腐蚀着这个家族的人!而眼下,这些蛀虫的势力太过强大,定要除去的话,几乎就是同整个苏家为敌!这到底是在救苏家还是在灭苏家?
脂素抬头说道:“倘若再也回不到过去,与其在此瞻前顾后,何不奋全力一搏?”
苏已默眸中悄然掠过一丝惊叹之色,“你可知,今日说了这话,日后是生是死,都再无后路可选了。”
屋外,一线残月深深隐没在厚厚的云层之外。
“脂素愿跟随公子,此生不悔。”
苏已默注视脂素良久,忽掷地有声地说道:“十年为期,已默若能达成所愿,定娶你为妻!”
这便是脂素第一眼认定的人,少不更事也好,固守己见也罢,她坚信了此生无悔。
隔日,苏已默将一卷小册子放在桌上,沉声道:“这暗杀计划,就叫‘盏微’。”他拿出一把长剑,“此剑名微,剑身染有剧毒,削铁如泥,最适合暗杀。”
脂素展开册子,见一个个名单分成两行排列整齐,前一排都是苏家的人,后一排都是陌生的名字。
“后面这些名字……是杀他们的杀手?意思是……每个杀手的行刺无论成功与否,都不能活下去?”
“这个计划必须万分隐蔽,确保万无一失。”
“杀手如何处置?”
“那便是‘盏’的任务了。”苏已默将案上的灯盏打开,“这里,可以放置香料。”
脂素隐隐有些不安,“用香料杀人?”
苏已默道:“有种香料,一经燃烧便可产生剧毒,且这毒只对运功之人有效,杀人于无形,再好不过。”他看着脂素,“除你之外,我再无可完全信任之人,我要你做这盏灯,你可愿意?”
脂素沉默片刻,“好。”
【盏微?苏乘】
温凉又想起苏乘。
当初送他回的那个家,竟然就是洛城苏家,苏乘邀他留下,他本是不愿,但想到脂素和苏已默的关系,不自觉就答应了。只是他不住在苏宅,而是去了苏晋安的城外别院。
十年,温凉只顾习武,往来之人,唯有苏乘。苏乘少时别提多有趣,总喜欢嚷嚷:“我爹是鼎鼎有名的苏晋安,我大哥是我最崇拜的大侠!”
那般光景煞是短暂、匆匆即逝,在根本无暇沉溺之时,回忆便疾速向前恣肆奔腾,将岁月拉向了那黑暗的旋流中。温凉蓦然发觉,时光是如此无声无息地翩然擦过,往下,是滚滚人流;往上,是苍茫无边的天色。
苏乘的性格变得愈发疏懒散漫,行事乖张、言语放诞。一日喝醉酒,他拉着温凉喃喃道:“苏家很脏,很脏……”
温凉只是笑,他知道,都知道,这个少年崇拜大哥想杀他父亲、而他敬爱的父亲也一样容不下他大哥。
温凉一直会想起记忆中一抹香色,那些寒冬的夜晚,有不知从何处涌进的冷风,身后那人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写字,丝毫不觉得冷。她现在应该已经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了吧?温凉这般想着,久违的痛自心底泛起,连目光都渐渐变得迷离。
所有的平静都结束于苏晋安遇刺的那一天。酒正酣时,一发暗器由东北角射出,劲风直逼苏晋安颈部!苏晋安反应极快,凌空翻身,未伤到分毫。此刻唯有苏乘离得最近,他奋身追上,然而杀手骤然抽出随身携带的剑,直刺向他的胸口!苏乘疾向后退,杀手突然弯下腰,身形一个回旋,在短短一霎目间,将长剑狠狠直刺进苏乘的腹部!
电光石火之间,所有动作一气呵成。
温凉大急,上前将苏乘接住在怀,“苏乘!”
苏乘的眼神逐渐涣散,紧紧抓住温凉的衣袖,一字一顿地说出了三个字:“返、魂、香……”
温凉大恸之下怒然拔剑,直逼杀手!
拔剑——挥剑——斩杀!
杀手尚未有所察觉,剑光已迎面而来!
“叮——”刺耳的交鸣声起,杀手凭借本能截下一击,然而手中的剑却禁受不住这威力,生生折为两段!
温凉的剑已迫近黑衣人的喉咙,“返魂香在哪?”
黑衣人面露惊骇,颤巍巍道:“香……香色楼!”
语毕,长剑贯喉。
【返魂?脂素】
脂素坐在窗边。
第一次杀人时什么时候?
时隔多年,她仍旧记得,那日天穹中灰云低垂,日轮被遮掩了光华,只在云层后模糊得露出点微黄。返魂香起,杀人无形,脂素一度认为,自己才是最最心狠手辣的杀手。
而今,苏已默的名册上只剩最后一人,他的亲叔叔,苏晋安。十年之约将满,苏家重振有望,脂素看着桌子上那盏看似平凡的雕花灯盏,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当年的那个承诺,他可还记得?
苏已默坐在桌前,看着名册上最后一个名字。
又是冬夜,四周如此寂静,连雪粒坠落在房檐上的簌簌声都清晰可闻。
房门豁然被推开,夹杂着寒冷的风雪迎面吹来。脂素站在门口,裹着厚厚的大氅,脸庞已被冻得通红,喘着气道:“那人怎么会私自行动!”
苏已默亲手为她倒了被热水,“别急,坐下说。”
“已默,你一开始就说过苏晋安最难对付,因为他最为深藏不露、沉得住气。我知道这次的暗杀会比往常困难,但是……这也太轻率了!”
苏已默温柔地看着她,“就是因为最后关头,我才舍不得让你冒险。”
二人一路并行,福祸相依,她从未向他索要什么,始终恒定地维持着这样恰到好处的关系,让他渐渐都快要忘记去质疑:她为何会如此无怨无悔地跟随?
脂素怔怔看着他——他此刻正用一种奇特的神色凝视自己。烛火明灭,室内清寒,十年来他终日心事沉沉,从未与她谈及过感情,寂寥如斯、寂寞如死,她无数次问过自己:值得吗?而眼下苏已默这句话,却让她沉寂许久的心突然间又泛起了波澜,这种感觉令她狂乱而窒息,只这一句,脂素便觉得,这些年,都值得了。
脂素微抬双眸,“接下来打算如何?”
苏已默看着烛火,轻声道:“你不必关心了,我自有准备。”
脂素若有所思地望着他,“小九儿说,你要返魂香?”
“有备无患总是错不了。”
脂素道:“明日我叫她拿来。”
她看着他温和的脸庞,心中却隐隐担忧,似乎眼前的苏已默已然不是曾经的苏已默。他在规避什么?防备什么?怀疑什么?
无从知晓。
脂素回到香色楼时,正是卯时三刻,天际尽头微微凝露起一线青白。
临九快步从里面走出来,“姑娘你可算是回来了!后院起火!”
脂素暗叫不妙,后院是她制香的地方,所有未成形的香料和原料都在那里!她二话不说,往后院跑去。浓烟腾腾而起,熊熊火光已然模糊了周围的一切,脂素罔顾身边下人们的阻拦,冲进浓烟弥漫之中。火焰在足底燃起,并未因天寒而减缓烧延之势,冷风吹彻下,反而更加猛烈!
房梁上传来断裂的声音,脂素恍然不觉,身后突然有个力量将她猛的拉开!她被人按倒在房屋一侧,几乎是在一瞬间,轰然倒下来的房梁压在身旁!
脂素看清来人,竟是温凉。
他一把拉起她,“你不想活了!”
脂素被强行拽出屋外,心中极为纷乱。如此天寒地冻,这火自然是人为的,她本以为纵火之人是温凉,却不料这人会冲进来救自己。一瞬间,无数细节在脑中百转千回地闪过,她骤然想明白了许多,唇际缓缓滑落一个苦涩的笑容。
她一把推开温凉,“走吧,我不想拖累你。”
温凉不知她突然想到了什么,眼神竟是那般绝望,不过这种绝望定然是与自己不相干的,心下不觉涌过悲伤,“脂素姐姐,你不认得我了?”
脂素抬起头看他,“你?”
温凉低声道:“茕茕白兔,东走西顾。”
“你……你是西顾!”
脂素看不清温凉的表情,火光下,她的眼前却仿佛出现了短暂的幻觉——苏已默清冷而的目光如无数锐刺般悉数剜进她心底,历历清晰,宛然在目。
温凉不由分说地一把将她抱起,“我带你出去!”
【返魂?温凉】
大火熄灭了,但脂素十年来的辛苦几乎化为灰烬,她的半张脸也被大火灼伤。
屋内,临九正为她敷药,“这伤好了之后,疤可能会留很久……”
“不碍事。”脂素思忖半晌,叹息道:“小九儿,你在我身边有多少年了?”
临九略一沉吟,“也有五六年了吧。”
“你是……在狼群里长大的吧?”
临九一怔,抬起头,素来沉静如水的脸上现出一丝迷惘。天际残月,屋外树枝摇曳,一时间只觉回忆纷沓而来……如果没有遇到苏已默将她从狼群中救出……她不敢想象。
“你知道已默为何要将你送到我这里?”
临九侧过脸,微微蹙紧了眉宇,又忽地回过头,深深看了脂素一眼,似有千言万语。然而,她终究没有多说什么,又默默低下了头。
良久,听见脂素疲惫地开口,“先下去吧。”
临九走了没多久,温凉便来了,看着脂素,欲言又止。苏家在十年间遭遇十八次暗杀、返魂香、香色楼……他隐隐察觉到了背后的阴谋。
他缓缓向脂素走去,声音有些发涩,“脂素姐姐,伤口……疼吗?”
十年前宿命的邂逅,这个女子的身影,占满了他此后夜夜的梦。
情不自禁地向她走近,倾下身,细细检查她脸上的伤。脂素的眸子里仿佛含了脉脉的光辉,莹亮如初雪,“西顾,西顾……还记得我教你唱的《蝶恋花》吗?”
温凉点头道:“记得。”
“那只是前半段,”她直起身,笑道:“我唱给你听。”
脂素的目光终于明亮起来,平素的矜持冷漠都从她面庞上了无痕迹地褪去,她轻轻唱道:“艳骨总为游尘逐,总说故人,人心何曾故?一夕死生魂消误,别家凄凉枉然暮。”
温凉微微一颤,“总说故人,人心何曾故?”
“‘茕茕白兔,东走西顾。衣不如新,人不如故。’为何他就不懂?这世上许是真的不存在故人的,人心何曾故、何曾故啊……”
“脂素姐姐!”
脂素拉过他的手,“好孩子,能再见到你……姐姐很开心。”
“脂素姐姐,这些年……苏家的事情,真的和你有关?”
“你想为他们报仇?”
温凉恳求道:“放过苏晋安。”
脂素蓦地笑了,“对不起,这是我最后一次帮他,最后一次,从此他就再也不需要我了……就在我们说话的这些时间,苏晋安……怕是已经死了。”
脂素永远是最懂苏已默的人,在大火中见着温凉的那一刻她突然明白了,苏已默犹疑的目光、隐晦的眼神,还有今番试探临九时她面上的变化莫定……她知道苏已默接下去会怎么做,虽然痛心,却选择了成全。她方才,是刻意拖延住了温凉。
温凉听她这么说来,目光颤动,一时间,愤怒、怜惜、悲恸、茫然……种种激烈而压抑的神色在他双眸里交替闪过。
【绝杀?临九】
夜幕漆黑,临九站在围墙下向上眺望,估算了高度后,轻巧地翻身而上。倏忽之间,便已落在围墙内。她屏息凝气,凌空纵身一跃,稳稳落在巨树顶部的枝桠间,身姿轻捷地攀上了屋顶。俯下身轻轻撬开一块瓦,正好可以看到书房一角。
苏晋安正端坐于书案前,俯首写字。
临九拿出小型弓弩,扣弦,稳定,瞄准——
剑锋至,眉心裂!
“啊!”苏晋安痛苦地俯下身去,抬手按住了自己额头,有嫣红的鲜血从他指缝间缓缓滴落,点滴怵目。他在地上挣扎了两下,气绝身亡。
出了庭院,临九双足甫一落地,便觉身后有道劲风猝然袭来,她矮身避过,回过头去看来人,“是你!温凉!”
温凉见是临九,极为震惊,“是脂素姐姐派你来的?”
“她?”临九冷哼一声,“还不够资格!”
临九警惕地看向对面之人,却不想轻举妄动。苏晋安已死的消息传出,她不必再战,只要等苏已默前来便可。念及此,悄然挪动双足,只待机会逃离。
温凉眉尖微蹙,冷冷发问道:“那就是苏已默?”
临九未及答话,原本静谧的屋外霎时亮起火光,兵甲间相互摩擦碰撞的声音传了进来。
临九微微一笑,闪身而退。
屋外,来的正是苏已默。近百名弓箭手翘首以待,只等苏已默一声令下。
临九上前,傲然道:“我早说过,我才是最出色的杀手!眼下香色楼已经名存实亡,返魂香药方我也已经拿到,脂素再无用武之地!”
苏已默抿唇,沉声道:“我似乎……没叫你做这些。”
临九轻描淡写地说道:“反正你对她也只是利用,迟早都要解决的!”
苏已默无话,他扬起手,正要发令射箭,身后传来一个慌乱的脚步声。
“已默!”
夜色下,脂素站在不远处,纱巾蒙面,衣衫在寒风中猎猎飘拂,“你又何必赶尽杀绝!”
苏已默淡淡道:“伐木、需尽根。”
脂素脸色泛起一个苦涩的笑容,“好一句伐木尽根!好一对上行下效的主仆!”
往事尘封,那人不再是清寒如雪的白衣公子。脂素眸中渐现出一阵迷离,仿佛为了将那人看清一般,她的身体不知不觉间往前走去。那一点点期待化作失落、绝望,她的心一寸寸黯然成灰、败落殆尽。
苏已默看着她,喃喃道:“就算你怨我恨我,我也……但是……”
话未说完,但见脂素突然加快脚步,冲进了屋内!
“脂素!”苏已默下意识就要去追,临九一把将他拦住,“大事为重!”
苏已默愣在原地,负手望天,几缕长髯在夜风中飘动如丝。良久,他终于下定决心,抬手、厉喝,“放箭!”
【绝杀?温凉】
脂素一路奔向内院,咬紧自己垂散的几绺长发,肺里窒痛难当,似乎连呼吸的力气都快要一分分流失殆尽。
“西顾!西顾!”
一支冷箭“嗤”地一声从后放射来,贯穿了她的肩胛!
冷硬的箭簇与骨骼摩擦的尖锐痛觉之中,脂素终于无法行动。在跌倒的一刹,她只觉身子微微一沉,被一个坚实的怀抱紧紧拥住。少年的惊呼在耳畔响起:“你进来做什么!”
脂素一喜,“西顾!”
“别说话,我带你走!”
漫天弓弦声里,温凉抱起脂素奋尽全力前奔,飞扬的血腥味弥散在四周夜空里——他不知道那是自己身上流出的鲜血还是脂素的……不能停下,不能弃脂素不顾,身体再疲弱不堪,也要竭力前行。
在模糊的视线中,温凉终于望见这座府邸的侧门,他略略松了一口气。然而这刹那的松懈,令他一直竭力凝聚的意志力消散,体力过度透支,浑身多处地方都是彻心彻骨的痛。
“西顾!西顾!”
谁在叫他?脂素吗?一念及此,温凉苍白的脸上露出笑意。
脂素看着这浴血的少年,手掌下意识地探上他的胸口,却触摸到一大片冰凉的血,不禁微微一颤。
“脂素……”拼了命般扯住她的手臂,温凉满足地笑了,他伸手覆上她的脸颊,他似是好了些,说起话来也清晰了,“这些年我时常梦见你,那个下着雪的冬天,很冷很冷,你叫我不要害怕,后来那段日子,真的很快活……”
脂素泪如雨下,“西顾,别说了,我们先出去!先离开这里!”
他摇摇头,低声道:“老天对我不薄,你又出现了,离我这么近这么近,于是我……我又很高兴……”
脂素无法自抑地流下泪来,“不要说了!不准吓唬我!你不准死!不准!”
感觉到温凉的脉息渐渐低弱,她思绪一片混乱,“西顾,乖,姐姐给你唱歌,茕茕白兔,东走西顾……别睡,起来啊,别睡……”
【香色?临九】
立春,大吉,是个嫁娶的好日子。
这一日,那位十分得人心的苏家大侠也终于要娶亲了,据说是名字里带个九字,故而都称她九夫人。
临九独自坐在桌前,心绪起伏不定。一年、两年、三年……她成功地掩饰了自己的身份,让脂素以为她只是一个平凡的女孩子。而她对脂素,亦不能说是没有感情的,她温柔、出色、平静自持又能照顾人……多年的隐忍、自私,最终的背叛、狠绝,临九不过是想证明,她其实,不输给她的。
但是她不希望她死!
脂素可以毁容、可以绝望、可以离开苏已默、可以失去香色楼……但是她怎么可以死!想到这里,临九的手抓住头顶上红纱一角,狠狠拽了下来。她卸了妆容、扯裂喜服,穿上平日里穿的衣服,离开了苏家。
街道还是往日的街道,但临九总觉得少了些什么。脂素、脂素……这么香艳旖旎的名字,好像洛城离了你,都少了几分明丽柔婉的色调。
临九最后一次回到香色楼的时候,在脂素的镜子边看到一张纸条。
“满耳风雷,一派江声。我曾经不知,现在可算明了。于是我看见历史转身,那些老去的年华在光阴中速朽,岁月流转,终成环状。我梦见自己站在起点与终点,偏生望不见那废墟中是否有你。十年一梦,当真是十年一梦,个中滋味,又付与谁知?
“小九儿,你看那紫陌红尘,原不是什么好去处,若出得这楼了,你便……”
你便如何呢?
剩下的字迹被茶水浸泡了。
临九转过头,深吸口气,落日楼头,天色渐寒。她看着眼前这条东西走向的十里长街,朱门粉阁争相竞逐,店铺坊肆琳琅耀目,万贯商旅、盛名才子,乃至三教九流、艺伎奇人。
目之所及,华服满路,市井喧哗,游尘不绝。
这还是洛城的香色。
评委会评语:
——古典韵味的语感,传奇特质的故事,蕴涵着永恒的生、死、爱、暴力与柔情。这类几乎是纯幻想的写作,往往容易忽略人物的面孔和故事的细部构造,此篇富于才华,属个中佳作!
——在历史的想象里自由地出入,作者掌握了化腐朽为神奇的能力,将一个不可能的想象变成了可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