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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白时代

作者:林为攀


    我认识小林的时候,他爹刚好过世。
    说来也突然,小林他爹老林无病无灾,身体好得能连翻三个跟斗面不红,气不喘。在过五十大寿的那个傍晚,伴随着那微弱的夕阳,永远睡在了黑夜的襁褓之中。小林那天还有件事需要征得老林的同意,这件事对见惯大风大浪的老林来说,不算什么,就跟闭着眼睛做豆腐一样简单,不过对于年纪正处在如狼似虎关头的小林来说,这件事关乎他的一生,甚至和延续林家血脉一样重要。这件在老林眼里的小事、在小林心中的大情,折磨了小林无数个孤枕难眠的夜晚。这些挠心的黑夜像一群狼奔豕突的白蚁,把小林心里构建的心防围得水泄不通。等到这些白蚁把小林的顾虑侵蚀得体无完肤之时,小林决定趁着爹过五十大寿的时候和他摊牌。
    如果老林地下有知,定会气得拿块豆腐砸死小林这逆子。这混蛋居然和老何的女儿小何结婚了。本来这件事老林早有耳闻,之所以在生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全被他自己那貌似健朗的身体迷惑了。本来老林以为,凭自己健壮如牛的身体,一定会像堵墙横亘在他们中间,断了他们的来往。就算给小林吃雄心豹子胆,他也不敢在自己眼皮底下胡作非为。老林把自己故作纵容的姿态当作考验儿子的作业,虽然小林这小子,从小到大,就没交过亮眼的成绩。不过,这一回,老林很有自信,就跟相信自己的豆腐永远不会变成黑色一样。
    人算不如天算,老林的豆腐是没有变黑,不过却比变黑还糟糕,变成了红色。瓦子街老林的豆腐坊,远近闻名。这种砸招牌的怪事不仅从小林穿开裆裤起没有发生过,往上掰到老林还在娘胎里的时候也从未耳闻。谁敢说老林的豆腐颜色不透亮,味道不鲜美,就跟承认自己没有生儿育女的能力一样。这种自打嘴巴的事除了傻瓜,没人会做。瓦子街的人口这些年不断在增长,老林的豆腐清香也依旧坚挺地飘在瓦子街的春夏秋冬。
    那天离老林五十大寿还有一天的时间,离老林盖上棺材盖还剩一天半的时间。小林那天揉着惺忪的睡眼又看到他老子在凌晨忙活开了。自从有意识以来,小林每天凌晨都能看到爹忙碌的身影,即使逢年过节也不停歇。在前一天,小林还苦口婆心地劝他来着,“难得明天是你老的生日,别那么拼命了,我还指望你的老命给我娶媳妇呢。”老林虽然对小林有点恨铁不成钢,但对小林的懂事,还是颇感欣慰。说不让他跟小何来往,就不来往。这种快刀斩乱麻的魄力被老林一厢情愿地认为是继承了自己的遗传。如果老林知道,自己的儿子背着他在家里牵了小何的小手,亲了小何的小嘴,不知现在变成一抔黄土的老林会作何感想。“不拼命你吃屎去啊。”老林假装呵斥了一句。
    别看老林长得五大三粗,不过却有一颗柔软的心和一双细腻的手,比起老何那娘们的脸、爷们的手不知好多少倍。卖豆腐的老林一向看不起打铁的老何,尤其讨厌对方那鬼哭狼嚎的打铁声。每当老何把一块黑铁烧成一块火红的香肠,往水里一浸的时候,那种像在雨天打滑的摩擦声就搞得老林的头皮一阵阵发麻。
    不管雨天还是晴天,老何都打赤膊,像拉船的纤夫,口中的吆喝声伴随着富有节奏的打铁声此起彼伏,像有七十二般变化的孙猴子一样,把手里的黑铁变成锄头、变成镰刀、变成斧头,就连老林每天清晨切割豆腐的刀子说不定也是出自老何之手,只不过老林一直都羞于承认。说来也怪,每天面对一大堆黑不溜秋的生铁,老何却白得像老林的豆腐。而老林却刚好相反,浑身黑得像老何的黑铁。这一黑一白的两人,从此在瓦子街成了一对死对头。
    有时,老林会羡慕老何的肤色,至于老何有没有羡慕自己的黑,这点,老林可不清楚。不过他隐约明了,应该不会。因为他自己本人首先就对自己的肤色不满。不得不说,一向颇有见地的老林这回失策了,老何不仅羡慕老林的肤色,每次无意间瞟到老林的豆腐时,都忍不住想往上面浇一通铁水,让这些该死的豆腐变得狂野一点才好。
    老林和老何都认为自己行差踏错,入错了行。
    老林私下里也试过打铁,不过他那不争气的手差点让他丧命。这件事还得重头掰,老林有一段时间把自家一切带铁的物件扔进了火坑,想打造一把属于自己的菜刀或者别的什么玩意,以此证明自己。最后除了浪费了半个月做豆腐的柴禾,和差点搭上自己的命,屁都没捞着。而老何的情形也不比老林好多少,他那双野蛮的手碰到娇嫩的豆腐的时候,那些豆腐转眼就被他捏得散了架。在此之前,他们本来只是互相看对方有点不顺眼,经此一役,他们像两只斗鸡,互相掐上了。不仅旁人看了奇怪,连他们自己脑子里也是一团浆糊,掰扯不清。
    老林每天卖完豆腐后都要偷偷打听老何这天打了几块铁,这些铁变成了几把刀,几把耙。之所以在生日前一天还恪尽职守,一来是多年养成的习惯使然;二来也有这个原因,他可不想输给老何,虽然他们所从事的活计完全驴唇不对马嘴。小林这小子的一句话,减缓了老林那天不少的劳累,让他的心宽慰不少。为此,老林没忍心让小林起来帮忙添柴禾。没了小林的帮忙,老林那天比平时晚了整整两个小时才做好豆腐,单单研磨黄豆,就费去不少功夫。当豆腐摆上案头的时候,太阳已经爬上了树,趁着老林切割豆腐的时候,偷偷藏在树叶后面睡了一觉。每天准时出现在老林的豆腐坊门前的瓦子街居民,那天着实埋怨了老林一番。不过看到老林通红的眼睛,都劝他。
    “老林啊,年纪不小了,可要当心身子啊。”
    老林对着那些居民咧开豁牙的嘴,嘿嘿笑了。不过他可没放弃这个做生意的大好机会。
    “那,就多买几块呗。”说完又往他们手里多添了几块,那些居民虽然面露不悦,但钱可一分都没少老林。
    老林虽然那天出活迟,不过却比平时更早卖光。
    生日老林没请多少人,满打满算至多两个手指头能数过来。而生日必需品早已在半个月前置备妥当。老林那天中午卖光豆腐后,洗了把脸,拖着疲惫的身子和衣上了床。当夕阳从老林的豆腐坊溜走,消失于瓦子街之时。瓦子街出大事了,确切地说,是瓦子街的老林豆腐坊出大事了,简单地说,是老林的豆腐出大事了。
    老林的豆腐变红了。
    别看小林这人身子单薄,有时候脾气上来了,能用块豆腐砸死人。就拿他跟小何这件事来说,虽然表面上对他爹言听计从,可暗地里不知道做过多少让他爹脸红的事。这不,老林刚一躺下,小林就在他爹房门前翘起了耳朵,就等他老子的鼾声响起,溜出家门,在老地方和小何幽会去。会利用老林鼾声的,除了小林,还有老林他婆娘。要说这世上有比老林的豆腐还白嫩的女人,这话在老林的婆娘还没到瓦子街前,说出去没人会信。老林乐呵呵地把他婆娘娶进家门之后,人们信了,这世上还真有比豆腐还白嫩的女人。即使现在,老林都认为自己捡到了宝,虽然被他自己当场揪下的绿帽,就有四五顶。这还不算那些老林没看见的。老林的婆娘,只要是个男人,都会打她主意,打她主意不是说非要和对方干嘛,有时只是瞄一眼就满足了。老林虽没念过书,但红颜祸水这个词他还是知道的,尤其每天买豆腐的男人多了许多。老林的婆娘是一个活字招牌,其风头甚至盖过了他那叫了有上百年的“老林豆腐坊”。老林在卖豆腐与婆娘之间果断选择了后者,选择了婆娘不是说他不卖豆腐了,虽然老林很想只爱美人不爱江山,但没有豆腐这块江山,他是断难娶到对方的,当初老林的婆娘就是因为老林是做豆腐的,才答应嫁给他,她一直认为豆腐有护肤的效果。不卖豆腐只能饿死,以后也不会有小林什么事,这种事老林当然不会做。自从老林禁止婆娘踏出大门一步后,虽然豆腐坊的生意冷清了不少,但老林的心却从未有过如此踏实。生意萧条有什么关系,饿不死就行。
    长这么大,小林如果不是认识了小何,连女人的滋味都没尝过。能把自己无私奉献给小林。小何下了不少勇气。老林和老何两家闹不愉快的事,大家都知道,小何作为当事人之一,不仅没旁人看热闹的心,反而每天和小林偷偷见面时心里愧疚不已。尤其看到自己的爹老何大汗淋漓打铁时。小何长得像老何,很白,不过对于见惯大世面的瓦子街居民来说,小何的白登不了大雅之堂。有了小林他那早已不知所踪的娘这块标杆在,虽然小何现在是瓦子街的一朵花,可依旧入不了他们的法眼。小何私底下骂过他们有眼无珠,虽然小林把自己当块宝似的捧着,但小何依旧感觉不踏实,总感觉少了什么。不踏实不是说怕老何知道,其实说怕老何知道也对;不踏实也不是怕老林知道,虽然这么说有点不对。小何还巴不得他们知道,省得每天打野战,没安全感。小何不踏实不是因为旁人,而是因为近在眼前的小林。
    小林这个人百般好,没什么毛病,唯一的毛病是爱吹。本来爱吹也没什么,有时甚至还能调节气氛,但把吹牛当作一日三餐,每天挂在嘴上,就招人厌烦,小林不像老林,跟他娘也不像。沉默寡言的老林生下了一个有事没事满嘴跑火车的小林,让人有点费解。老林说过他很多次,但每次都被小林当作吹驴耳的东风,左耳刚进,就从右耳溜了。自己刚一走开,火车轰隆声又在瓦子街上响起。
    小林这个毛病还要追溯到他小时候。小时候的小林还没有这个毛病,其实说起来这个毛病和他的小学老师分不开。小林的小学老师在给他的评语中写了一句言过其实的话,该生思维活络,是鲤鱼群中的鲶鱼,为活跃班级气氛起了不小的作用。不得不说,这句评语,让小林和老林都很自豪,虽然老林并不知道活跃班级气氛具体是指的什么。小林的老师准确地预见了小林的人生,只不过后来被小林在实践中走了偏。从那以后,小林不再害怕交白卷考零分,每次老林抽起板凳想揍他时,小林就拿出这句箴言,效果往往立竿见影,老林凌厉的板凳攻势,顿时被化于无形。“既然老师都这么说,我这次就不打你了。”说完把小林的成绩单又看了一眼,对着透进来的阳光,嘿嘿笑了,旱烟缠绕了整间屋子。
    长大以后,小林发现这句话不管用了,就打起了豆腐的主意。每次把做豆腐的功劳都记在自己的头上,明明是他老子拼死拼活挣下的三间瓦房,偏说是自己一块砖、一块砖垒起来的。别人问他,买砖的钱哪来的时候。小林就睁着眼睛说是自己从小到大攒的零花钱。能用零花钱盖房子,不说前无古人,后人就是拍马也极难赶上。小何被小林用莫须有的零花钱忽悠后,日益怀疑这件事的真实性。要说小何还真是单纯,摆明一捅就破的谎言,还偏得费尽周折,多方打听,打听的结果自然不妙,她上当受骗了。这一来,更不敢告诉老何,在他面前只好只字不提。害得老何私下里托了无数媒人。小何想后悔已经来不及了,小林的手已经握在她的胸前,自己的嘴巴已经被小林吞进嘴里了。
    小何对于小林每次都把幽会地点选在同一个地方颇有微词。桥洞对于初次约会的他们来说,是个好去处。特别是双方还稍显拘谨的时候。潮湿昏暗的桥洞可以避免两人的尴尬。桥上面熙来人往的鼎沸声也可以掩饰双方粗重的喘气声。小何第一次被小林拉到这里的时候,委实高兴不已。当小林把嘴巴凑进她耳廓的时候,小何分明听到了胸腔那只不安分的小鹿。当小林把手握在她的胸前的时候,小何像踩到了棉花堆里。那种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悬空感,让小何的身子像在空中蠕动的蚯蚓。不过现在小何可不乐意了,说不乐意不是说不让小林近身,也不是不允许小林不老实,而是每次约会,自己都得带上一身泥巴回家。为这,小何说过小林几回,说他只顾自己快活,丝毫没顾及自个,好歹带个垫的席子啊。装傻一向是小林的拿手好戏,不过说小林装傻还真有点冤枉他,他也想带来着,但每次都给忘了,其实也不是忘了,而是故意不带。大白天带个席子,不仅老林那无法通过,对那些长舌的街坊,更加无法解释。
    所以,约会至今,小何的衣服就没干净过。泥巴和苔藓沾到衣服上让人恼火,洗不干净。而且小何每次出门都会把自己捣鼓一番,还抹上喷香的雪花膏。事后,小何学乖了,小林不带席子,她就不擦粉。她以为这样就能断了小林的欲火,她以为小林之所以每次都猴急得像被尿憋了裤子,就在于自己身上的香味。为了避免招蜂引蝶,小何干脆清汤挂面出去了,反正黑洞洞的啥也瞧不见。正当小何以为小林这次能安守本分的时候,她的身子又被小林提在了手上,小何悲哀地发现,天下没有不沾腥的猫,就像小林他家的豆腐不会变红一样。
    老林这辈子做豆腐无数,每天吃的都是自己的豆腐,还没吃过别人的豆腐。同行相轻,在老林身上体现得不明显,只不过体现在了他那倔强的嘴中。老林生前有底气也有能力拒绝吃别人的豆腐,但当他断气以后,可就由不得他了。小林知道自己老子的这个怪毛病,刚开始义正言辞地不买别人的豆腐,摆在自己老子的牌位上。他要亲手做,面对食材齐全的小林以为自己是巧妇,做出豆腐不成问题。但他很快想错了,他之所以做不成豆腐,没旁的原因,只怪他学艺不精。老林在世的时候,小林有亲爹这座靠山,每天都对老林的言传身教漫不经心。这回突遭变故,小林立马慌了手脚。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后,小林凭着零星的记忆,依样画瓢。不过做出来的豆腐都没腰,站不直,散成了豆花。小林把手一洗,到别家买豆腐去了,放到了还没风干的喜联上面。
    老何虽然和老林不对付,但听说老林死了后,着实伤心了几回,他伤心的是从此以后没有人跟自己较劲了,他突然间有些怀念长得五大三粗的老林了,鼻腔一阵哽咽,打铁的锤子就抡到了自己的胳膊上,立马肿得不成样子。躺在床上,竖着耳朵,除了听到隔壁的张嫂又在打骂自己的男人,老林卖豆腐的吆喝声再没也出现过,就这样莫名消失在了瓦子街的风中。老何伤好后,没有力气再抡动铁锤,老何打铁铺关门了。
    老林死后的第一天,老林还像昨天一样躺在床上,来到豆腐坊门前的居民除了对死去的老林表示哀悼,也想看一看小林是不是能像老林一样做出一手好豆腐。我当时挤在人群中,第一次见到如此沉默的小林。
    “小林哥哥,你家的豆腐呢?”我捏着两块钱问他。
    这是我第一次上他家买豆腐,妈妈今天临时有事,让我去林家豆腐坊买两块钱豆腐。
    我把钱攥在手里,沾湿了我的手。小林他们家的豆腐还是没摆出来。我溜过人群,跑到他家里,看到几块白色的豆腐被红纸染上了一层晚霞。这是我第一次见到红色的豆腐,也是最后一次。瓦子街东西两面的打铁声和卖豆腐的吆喝声从此我再也没听见过。

 

评委会评语:
    ——小说从打铁和做豆腐的父辈的较劲中活现往事,并以子女的成长和爱情来观照当今青年的“无力”与“无能”。以《黑白时代》作为题名可见作者的匠心独运。整体上看,这是一篇有较深想法也有较高功力的作品。
    ——朴实无华的人物,朴实无华的叙述,结构成一个关于人性丰富性的小说。作者的功力扎实、生动、具体,有着远大的前景。

全国首届90后星生代文学大赛颁奖典礼专题
颁奖地址:江苏省昆剧院 时间:2012年8月1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