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文化的心灵视野 ——旅法画家张镭的艺术追求 姜滇 与张镭兄不见久也。此番是读了他的画,又勾起欲晤其人的愿望。其实,画展也罢,画刊也罢,见画如见人,一眼就可以穿透到底的,当然是无须再说什么的了。他沉潜经年,厚积薄发,渐成大家之势。此乃吾早有所料也。不过,我还是想走进他的内心,一窥这个“鬼才”是如何脱俗的。凡成大器者,必有一种令人叹服的精神,那么,这个活在感觉和想像中的人,是如何完成一种价值转换的,这或许可以给我们带来艺术鉴赏之外的惊喜吧。 眼前是一组命名为《大空间系列》的油画。我置身于“名家艺术画廊”张镭绘画作品陈列室内,无语凝视。而张镭先生就站在我的身边,同样一语不发。这是一幅名为《紧抱的人》的巨幅油画,我被画中无限广袤的宇宙苍穹所震栗。在蓝与白的背景下,众多精细的线条构成了关于人类自身的崇高主题。可以说,思想和渺远的天空一样深邃。超现实主义的空灵境界,提供了人类生命经验的想像空间,关于苦难,孤独,依赖, 宗教,------而在《大结构系列》油画作品面前,我看到了别一样的艺术特质,这便是从中国传统文化脱胎而出,,借鉴中国书法的抽象和中国园林的结构变化,注入变形、放大和夸张等元素,使之成为对中国传统美学崭新的表达方式。可以说,这些作品所产生的视觉惊奇,在于中西两种文化的水乳交融,天衣无缝。神秘的东方文化精神完全融入了西方的审美愉悦习惯,而现代主义的人文理念、艺术精髓又在中国传统诠释方法中加以放大,并获得认同。 同样的,在以《荷》为题材的彩墨画系列中,张镭摆脱了中国文人水墨中的孤傲虚空,颠覆了“心境”和“意境”的融合,创造出一种新的意趣,将哲学、宗教、历史、社会、自然和人的包容升华到精神层面,进入了一个“大境界”。在这里,不同时空的荷,成为一种意象,从绽放的欲望中,我看到了禅。天人合一论者,崇尚自然,从荷中看到的是“道为天”。转世轮回论者,相信因果报应,从荷中看到的是“释为地”。而人伦仁政论者,推行人者仁也,从荷中看到的是“儒为人”。 可以说,到了这个阶段,张镭的艺术道路完成了一次脱胎换骨的转换。 每一个画家的人生观和方法论的形成,都有着其特定的历史原因。兴趣当然是重要的元素之一。不过对张镭来说,生存的困惑是其进入绘画的原始动力,这倒符合一个时代的特征。上世纪七十年代的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迫使成千上万的青年人寻求回城的途径,这样就不得不用“一技之长”作为代价。张镭选择了绘画。他从当教师的母亲那里受到影响,自小耳濡目染,潜移默化。后来他在工厂里当宣传员,画政治图解式的墙头画,这锻炼了他的素描功底。1981年考入南京艺术学院,学的是中国画专业,这使他有了一种自信,一种成为与众不同的画家的可能性。聆听艺术大师刘海粟的教诲,师从陈大羽、刘如醴、张文俊等教授,这些都很重要。但这时候,他开始对水墨画有了自已的想法,继承传统固然重要,用笔用墨,尽可做到精妙,但如何走出墨守成规,成了文人画家难以逾越的一个障碍。毕业后,他成了专业画家,按理说应该如愿以偿了,但对水墨画的思考继续困忧着他。从内容上说,当代水墨写意的僵化已不可救药,尽管可以静虚,可以空灵,也可以深沉,然而技巧上总走不出“虚实相生,经营黑白“的老套路,除了获得虚饰的形式张力,并不能唤起人们的视觉激情,更不用说心灵的冲击。张镭从1980年代末到1990年代所作的水墨画,虽然不失江南士大夫文人画的清奇隽永,但他通称为小题材,山水,花鸟,裸女,一首牧歌,一阙清曲,却远离了对社会的关注和人生理想的演绎。他厌恶平庸,却走不出平庸。他求索创新,却无法突围。他不想因循守旧,却总是宥于自身的局限。 这个阶段,可是说是张镭艺术道路的苦闷期。“见山是山,见水是水。”看到什么便画什么,想到什么就怎么画。国学大师王国维说到过为学三境界。这时候的张镭,正是“昨夜西风凋碧树,初上层楼,望尽天涯路。” 一个偶然的机会,使他下决走出去。在等待去巴黎签证的当儿,他仍在挥笔,仍在涂抹那些些后来称之为“小画”的作品,虽然仍保持着对形象的敏锐和色彩的细微,也不乏质朴宁静和诗意的内核,但他的内心是无奈的。在法国,他带着200多幅作品,跑遍了一家家画廊,倒不是缺少运气,而是缺少底气。幸亏有了这种茫然,让他一头扎进了卢浮宫和博物馆。面对梵高、毕加索等世界顶级大师,他阅读,反思,解构,一下子找到了视觉思维的突变。这时候再回过头来看中国水墨,却有了另一种心得。一方面是传统中国画的局限性,题材狭窄,表现力弱,手法单一,另一方面,也回过头来重新认识中国传统文化,其人文精神,哲学理念,真是博大精深啊。中国文化的包容性,出世思想,理想主义,无不蕴藏着丰富深刻的思想内涵。而且因因相袭,血脉相承,形成了东方文化的审美定势。那么,到了二十一世纪末,该以怎么的方式继承创新,弘扬光大,成了摆在艺术家面前无法回避的命题。张镭意识到,他一定要走前人先师——刘海粟、徐悲鸿、林凤眠、吴作人等等,已经走过但尚未完成的的征途。但这是一条无比艰难的荆棘之路。 所幸的是他在蒙马特高地遇到了伯乐,后来又进了巴黎造型艺术学院深造。在巴黎的日子,他开始先画线条,再用大量的色彩填补空白,他想用这个来迎合西方的审美,但却弄巧成拙,中国传统绘画的精神被复盖了,实质是不中不西,不伦不类。尽管他的这些水墨、水粉真的获得了西方人的青睐,中国题材,异国风情,加上运用了丙烯之类的西画材料,《山鬼》,《霸王逼姬》,各种裸女等作品,在巴黎首展,三十幅展品两天内倾销一空。连英国、德国、瑞典的画商也上门订货,一次要上百幅水墨。有一次在赛纳河畔写生,路过的游客出高价把未完稿买走。以色列人订购了多幅以和平为题材的作品,带回国悬挂在以色列战区。在获得法国文化部七人审查小组授予的“国际艺术家”的称号以后,卢浮宫特批在世界名画大厅用油画临摹。如果这时候他得意起来,艺术的追求也许就到此为止。张镭性格乖戾,沉潜内敛,但骨子里是表现欲极强的人,他的不满足正是因为还没有找到一条通往艺术自由王国的路径图。他心里明白,如果通往终结目标的那条路被虚荣所遮蔽,那就永远没法走到头。 从水墨到油画,从理论到实践,在法国的十年磨砺,苦苦探求,犹如卧薪尝胆。这时候的张镭,进入了一个新的境界,但仍在挣扎。可以说“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一如王国维大师所言,“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好在这时期他不断地往来于法国和中国之间。中国传统文化的反哺,给了他一种全新的视觉感悟。他发现,要实现二十世纪以来东西方文化视觉思维的融合,只能立足于中华文化的深厚土壤之中。叶落归根,回国以后,重走龙门石窟,敦煌莫高窟,山西永乐宫,------他眼里的飞天动了起来,心灵为之一颤。东方人的“看”,是西方人的“直观”中把握住“实事本身”的变现。这就是心灵视野。用这个方法重读八大山人,为什么能用非常简炼的笔墨极其高深的理念,中国的文化精神,儒道释的思想。反过来,站在中国的土地上重读梵高、毕加索,发现用色彩表现抽象,其实和中国书法的抽象有异曲同工之妙。中国文人写意画对书法的倚重,都是行为的结果,依仗的是性情,是兴之所致。从抽象到意象,用简炼的笔墨使绘画既有现代感,又表现出东方文化的哲学精髓,这便是张镭的探索之路。从2002年起,他开始潜心钻研油画。《大空间系列》《大结构系列》便应运而生了。面对不断变化的世界,古代哲人思想的召示,中国山水画的“意境”的灵性,还有从二维到四维空间的拓展,构成了《大空间系列》的生命诠释。而《大结构系列》来自于中国文字美的灵感,融入西方心理逻辑和探索真理的坚韧性格,形成了人与自然和人类自身价值的思考。《椅子上的马》《远方》《佛语系列》等作品,也都将结构,色彩,意境,意象熔于一炉,用超时空、非现实的手法,提供了文化的多重含义,人们在体验世界的复杂性的同时,又实现视觉印象的“本质还原”。 还不能不说到张镭的画荷。2004年他客居桂林,窗外一弯荷塘,十万狂花入梦,使得他不能自禁。由此爱荷,画荷,成了他生命的一部分。以荷入画,看来有些偶然,却是水到渠成。张镭的水墨,一如他的油画,到了这时候,有了一个质的飞跃。泼彩之荷,可以用一个“简”字加以概括,“大道至简”,简洁是对复杂的提炼,是心灵的净化。里面有西方的“构成”,也有东方的“意蕴”。艺术取向上的诗意品格,以心写画的审美趣味,造就了他的大气如虹。 在香泉湖的湖光山色之中,张镭和我有过一次悉心交谈,他说,传统永远是一座大山,要能走进去,也出得来。如果出不来,就会拘泥于传统。如此反反复复,进进出出,就能炼得正果。我想,对东西方文化的认识,其实“人同此心,天同此理。”张镭已经炼就了一副法眼,这便是心灵视野。在跨文化的空间,它具有广角性,穿透力,也具有融汇性与亲和力。 可以说,如今的张镭,又进入了“见山是山,见水是水”的层面。不过,与真山真水,虚影幻像不同的是,这是心灵视野中的仙山神水。再引用一句王国维为学的第三境界——众里寻她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2007,3,31,在南京。 (张镭简介:张镭,南京人,1985年毕业于南京艺术学院中国画专业,1991年赴法国留学,就学于巴黎造型艺术学院。现为法国QULME画廊签约画家,集美国际大学美术学院付院长,海外中国画家协会副主席,法国国际艺术家协会会员。作品为中外多家博物馆,美术馆收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