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张镭水墨画集] 张谦 对中国传统文化艺术有些了解的人都知道,文人写意画对书法的倚重,部分原因于这种绘画形式和书法使用相同的物质媒介和工具;软而薄的宣纸,毛笔以及水墨。宋代和元代的士大夫称书法和绘画都只是其作文著书余兴所 致的产物,"转向为书,溢而为画,皆翰墨之余"。书法和绘画与文章一样,是用来"读"的。书法之妙,在于读解 它的时候人们可以感体会到一种动作过程,譬如狂草,便是一种激情的抒发,即一种"舞"的境界和体验。书法的原理运用在绘画上,注重的同样是"书写"。中国文人经常将愤怒发泄在这样的抒发上,描绘的对象反而无足轻重。所谓"怒写竹",竹是淡雅的对象,而愤怒仅付诸于书写动作的发力,绘画是这种行为的结果,其视觉印象仍不外是白纸上的墨色痕迹。从中也许可以看出,传统文人画家的表现激情首先耗散于作画行为过程,而不必完全凝结于物质形式,他们在发怒时可能看到了火和血,但清淡的文人水墨画很少再现火和血的颜色以及亮光。在这种传统涵盖的范围之内,张镭在1980 年代末和1990 年代初所作的这批水墨画,可以说是相当特别的。虽然他生长于传统士大夫文化气息浓郁的古都南京,并且先后师从江苏省国画院的画家和在南京艺术学院研习过中国画的技法,但基本是一个想到什么便画什么的现代画家。他所作的这批写意画,在整体意境上保持著江南文人画的清新和隽永,但人物,动物,风景的描绘则颇为怪异。他画的裸女一个个面部似乎都浓妆艳抹,而她们的体态及周围的环境则很原始,动物中有些怪兽,诸如象狮子和犀牛杂交所处的四不象般的家伙,护卫著美女,倒显得很温厚。在一些画面里,我指的是最成功的部分,他将文人的淡雅和一种神秘的兽性糅合在一起,竟呈现出彩虹般的美丽。以西方的标准衡量,中国人属没有信仰的民族,这种无信仰的状态有别于"异教"。中国文人散漫的思维方式和随遇而安的性格起因于他们对绝对价值的无所眷注的态度,但这却没有妨碍他们将一种乌托邦式的追求演绎在他们对理想生活的注释中,这是一种散漫的,无忧无为的牧歌,当中自有一种迷人的质朴与自然之美。问题是,在历代文人画中,由于各种各样的原因,发乎于自然的创作力早已泯灭了。人们看到的唯有笔墨,亦即前面提到的书法之美,却忘却了意境。所以到处是笔墨高手绘制的平庸画面,水墨画家一生所求只在"笔精墨妙",而所出画面的视觉内容却不能传达任何新颖的诗意,于是令"中国画"成为一种使人生厌的庸俗货色。 我把张镭称为"鬼才",在于他和我一样,对当代写意画得庸俗表示了厌恶并声称将改弦更张,转而去作油画之后,又突发奇想般地在那段时期悄悄重操水墨和宣纸,经过一段沉寂,如春蚕吐丝,绘出这一幅幅玲珑剔透,意境奇诡的小画。其时他正在等待去巴黎的签证,也许是一种无意中对"故土"的眷顾,仿佛一阵沉睡之后来到万籁俱静的远古,连儒道佛陀基督都尚未诞生,自然是质朴的,人与动,植物都是同样的精灵,在惊蛰雨后的透明色调与光线中,蠢蠢欲动。这几十幅小画几乎改变了我对水墨写意画的看法,我曾认为当代水墨写意画除了以书法的动感传达出些许虚饰的形式张力外,在内容方面早已僵死的无药可救,画面亦已无真正有新意的境界可言。而我这位从前的同事(我们都曾在一家省立美术馆供职)的画则再次提醒我,什么事都不要想得太绝对,这些淡雅,优美的画面,亦幻亦真的原始诗情是当今这个充满物欲与虚伪的乱糟糟的世界的人们所需要的。我们要安宁,我们要简单,我们要清静,我们要虚空,我们要梦幻。用淡淡的墨,薄薄的纸不拘于常规的点彩和春蚕吐丝般的描画出的这些小品,也许能满足人们的需要。 张镭91年底离开中国去了法国,画风自然发生了一些变化,在近期与我的通信中,开始讨论油画的色彩,构成等问题。我想,技法和"语言"终不是一回事,具象的描绘一直是视觉艺术的一种主要的语言,技法则可以不断地丰富,我喜欢具象的描绘,表达,但它必须是自由的。如果张镭近期的作品加入西方的语汇,我想我仍能从一大堆画作中将它们辨识出来:纤细然而劲道十足的线条,单纯,原始然而诡异,神秘的人物,环境组合。他不是一个人物,静物或风景画家,因为我从未看到他力图从其中任何一个对象中寻求较有深度的表达;他也不是个形式主义者,因为他对抽象从未表现出兴趣,但他实在是一个对所有这些因素进行综合的专家。与从前相比,他现在和将来的作品必将比过去的作品复杂,但无论如何,89-90之际他的这几十幅小画的灵气和清静是无以替代的,也许这便是数年后回过头来出这本画册的原因。有些画家或者最终,或者阶段性地回归自己从前的风格,是由于他们需要暂时逃离那个他们好不容易打入的现实。在理想理性之外,总有这样一个家园,需要你去眷顾,由此才能使足以反思你的现实外境的智慧和判断力得以增长,在艺术创作生涯中不断寻求新的价值并努力企及它。在这点上,画家和严肃于人生的普通人并没有什么不同。 [作者为中国艺术研究院著名美术理论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