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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头的胜利
发布时间:2012年4月25日  此新闻已被浏览 2478 次  进入论坛

张承志 
北大新青年,2002 

[关键词] 张承志 
 
      到达泉州后,我并没有急着立即就去看它。
      甚至在泉州海上交通史博物馆,一块块摩挲着那些碑的时候——那是些早就在书本上熟悉了的蕃客墓碑——感慨着它们的古老,我也没有意识到这是石头。
      次日去的是灵山圣墓。一直拖到第三天,我才正式去看它。
     
      漫步在艾苏哈卜寺的遗址上,心底的一丝什么意识渐渐复苏了,如一柱袅袅扶摇的烟。我开始不明白、也没有沉下意来,去捕捉它。而这一次,游移的感觉,并不一瞬忽就离去。它只是低低蹲着,不做声地从体内注视着我。我正在捉摸结论,它却扰乱我的思路。我正筋骨疲乏,它又添给一分不安。
      一遍遍仰望着,我不能就此走开。暗绿石英的亮点,在坚固的花岗岩塔门楼里面闪烁。不,还不单是世事的无常、还不仅是寺坊的兴衰——我的神经从不欺骗我。
      它默默矗立着,似乎微笑着凝视着我。你终于来了,你能完成破译么?
      乳黄色的花岗岩石墙,慢慢渗露出一股魔性,如透明无形的气体。我没有办法捉住它,但我舍不得离开。
      它不仅镂凿精美,不仅只是被打磨得古拙而硬润。它还拥有什么呢?我忆起了80年代在上海外滩,第一次目击那些石头大厦时的惊愕。我还忆起了在金阁寺前,心底那无法平息的潮动。我使劲地端详那似黄又红的花岗石,秘密不知是否就在它打磨过的表面之下。露出的晶粒狡猾地闪烁着,我依然感到暗暗的、无影的磁力。
      待我伸手想抓住它时它又遁去了。它掩饰着,和我保持着一个距离,一丝一点地释放出那难猜的魅力,等着我的参悟。
     
      1
      早在好多年前的学生时代,一天傍晚,一个叫做建筑的词跳入了生活。
      在湖北黄陂的红胶土里,我们发掘了一片长江北岸的商代遗址。确切地说,我们挖出来一些夯土、一些柱子洞,一道墙的痕迹。
      挖出来的地下的痕迹,一定是破碎的。它只暴露非逻辑甚至不合理性的现象。考古和农民在一切方面都类似;农民辈辈种洋芋,年年从高山上把洋芋背回家,但是他们不懂土豆史。考古队也一样,把一个遗址挖得再细,但是没本事说个清楚。对着莫名其妙的夯土柱础石,我们一个个如摸象的盲人。
      那个傍晚,在暮霭苍茫中来了一个陌生人。
      他把一股神秘感带到了我们的田野工地。老师陪着他,在工地上一处处转。他神情稳重,不惊不忙,看了一遍我们的探方。我偷偷问了老师;说他是梁思成的弟子,清华土建系出身,专攻建筑史。
      晚上在湖北农民的黄胶泥屋里,全体听他的报告。
      今天的大学生,大概没福气听那么精彩的讲座了。原因之一是大学生肚子里没有审视讲演者的东西。而我们满肚子都是红胶泥里挖出来的细节,我们用实践知识对他的每一句论述进行驳难。经过了这种审视仍然让人折服的精彩——真是精彩。
      就这样,我见识了一种真才实学。随着他娓娓的讲述,我们被一触而通。原来我们挖出来的,是一座商代中期的宫殿。他的解释,和我们亲手挖出的现象,真正达到了丝丝入扣——包括每一个同学遇到的烦恼(没挖到夯土是因为那里正好是门),包括每一块石头旁边的小坑(对称在柱础石外侧的两个坑,是挑檐柱的柱洞)。
      只隔了一夜,他就画出了一张复原图。
      画得真棒啊!
      一座茅草顶的双层屋檐的大屋,屹立在江北的原野上。有台阶,有夯土台基,有几座大门。明柱雄伟地一根根挺立着,数量正巧与我们全体挖出来的一致。柱顶挑起巨大的茅草殿顶;它是双层的,古朴而神秘。门前站着两个执戈的卫兵,戈的式样,正是商代中期。
      那幅图,哪怕做为美术作品也不是等闲之作。记得我穿着高筒胶靴,坐在湖北人用黄泥坯砌就的堂屋前,随着他,第一次拗口地读了《周礼·考工记》。烙刻一样至今被我记着的,是被我们铲铲证实的句子:“商人重屋,茅茨不翦”。
      那是我本人目击过的,一次建筑遗迹的复原。(图:盘龙城复原图,杨鸿勋先生作)
      商代中期的盘龙城遗址,曾是一座最古老的宫殿。它曾经双层顶(重屋就是双层屋顶)、四流水(阿就是屋顶的斜坡),虎视眈眈地蹲踞在长江北岸。它虽然原始,但和故宫太和殿的样式相同——“四阿重屋”,这是中国礼制建筑的最高等级。
      但是,除了给那一天的那一伙人,解释是吃力的。不知多少次,我在给一个朋友讲完了盘龙城之后,自己累得精疲力尽。在历史博物馆,我说服一个朋友下决心,花三天功夫仔细看一遍陈列——结果是我自己的嗓子哑了一个月。我给他仅仅讲了些文物,还没涉及什么遗址。
      是的,中国古代的遗迹,价值需要附加解释。它缺乏形象的力量。
     
      中国考古学的绝技,也许就是土里挖土。从红薯地里挖出国王的夯土城,从五星级宾馆地基里挖出密集的墓葬。土里挖土的技能,也许是看家的宝贝,但它说到底,不过是农民的手艺。它大多来源于洛阳、新郑、长沙等古都旧址上,那些边种麦子边盗墓的老农之中。
      而花费了那么多、舍弃了那么多之后,回报终于来了——挖出一个真正的宫殿遗址的时候,它又是什么样的呢?
      是一些在土壤里的、不易辨别的、颜色少许不同的“土”。 大面积的揭露式发掘作证说,这是土墙。土墙痕迹的断处,只能是门。因为屋顶沉重所以需要巨大的柱子,所以发现了巨大的柱础石。由于超常的巨大,它不可能是民用建筑,而是宫殿。一切都不可怀疑。(图:盘龙城商代宫殿遗址平面图)
      但遗憾没有改变。
      土中的土,毕竟很难感动人。它缺乏形象的力量。
     
      后来,土中土变成了土木建筑。石窟寺,古寺庙。塔和萃堵波,雀替和斗拱。形象随着建筑出现了。威严的楠木柱,金黄的琉璃瓦,以及中轴和经纬的布局,都出现了。我呢,或是因为职务的分配,或是顺应内心的驱使,也被它们吸引着四处游走。大同、长安、北京。会稽、扬州、广州。从南北到东西,我习惯了半是专业、半是乐趣的追逐。古代的建筑星罗棋布,屡屡让我眼福一饱。流水的日子给了我“东方”的印象;一种飞檐斗拱的、显现为建筑的印象。
      但是后来,也不知究竟自何时起,我对古建筑挑剔起来。因为我不能否认,心中渐渐升起的一种乏味的感觉。
      是为什么呢?我经常捉摸自己,品味自己的矛盾。
      无论南北,你追逐的是古代的历史;但你看到的建筑却都是晚近的。几乎满眼都是清代重修的建筑。它循照的模式,是人类建筑的一个伟大系统;但它也单调、脆弱、艺术束缚于礼教。前几年,还曾喧闹过北京建都两千几百年。真官僚假学者都煞有介事,扳着手指算着:2010年,2040年。——但算的都是地底下的账。其实,若是从地面上开始数的话,天安门也不过明清式样。
      土木建筑的不耐久性,早就被诗人锐利地捉住了。有一首元代诗人张养浩所著的《山坡羊》;我忘不了初读它时,那透入骨髓的震撼。
     
      峰峦如聚
      波涛如怒
      山河表里潼关路
      望西都,意踌躇
      伤心秦汉经行处
      宫阙万间都做了土
      兴,百姓苦
      亡,百姓苦
     
      这是我推崇为第一的古诗。它以一首压万卷,熔聚历史、地理、画面、立场、情绪为寥寥几行。它气势磅礴、诗味浓烈、字字真知。读了它,那无数的寻章弄句便黯然失色了。
      我喜欢它,还不单是由于那种一语道破天机的感觉。我觉得,它还指出了中国史上的另一个小现象:宫殿的速朽。(图:半坍塌的砖木建筑,待补。蓟县华塔?)
      是的,九经九纬阶台殿堂的宫殿,前期都是夯土板筑,后期也不过砖瓦木构。它们一百年颓破,三百年废弃。它们与其主导的大现象——政治的腐朽,恰恰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2
      上个礼拜在电视里,突然看见一处石头遗址。那是一个关于古希腊的短片,拍摄的建筑残迹,好像是在地中海的一个海岬上。
      日沉月升,广阔的天穹朦胧溶化了。但天空衬着黝黑的石头,依然显得明亮。在海角上,一座三连环的石桥或石渡槽,或许更像是一座石筑的祭坛残垣——不动地肃立着。随着天光渐次黯淡变幻,它一丝不动。石体的边缘微微涂染着玫瑰般的暮色。它静默无语,如一个暗示。
      虽然只是凝视着一个画面,那矗立在迷蒙海边的石像,依然给了我锤击般的刺激。那感觉无法表述。不知为什么,凝视着电视机,画面中叠现出了我挖过的盘龙城商代宫殿。在年代上,我的不剪茅茨的夯土宫殿,比海岬上的石头祭坛晚一千多年。但视野中的它,却似若被水不断浸蚀着。它溶化着,一分分淡化着,不能覆盖三连环的石头,它溶尽了,渐渐化出了我的视野。(图:古希腊石头建筑)
      随着一点点无力消失的茅茨夯土,地中海的石头,却如彼岸的和此世的界碑,如大海的和陆地的墓石,背靠着无际的陆海,永恒地立着。它不动地立着,自信而孤傲,漆黑而神秘。
     
      其实,面对石头的惊诧,初去上海时也曾感到过。
      本来,既然到了上海,去外滩走走当然是例行的游览。没想到,靠近那些石头大厦的时候,我大大吃了一惊。甚至在瞬间里曾想,以前读过的外滩文字,简直什么也没写。谁也没有写过这些石头建筑的强大。我一时呆傻了,望着那些坚石垒起的巨兽,似乎明白了列强是什么。
      它和后日流行的,时髦小市民的“石头贴面”不同。和那些挂在“广场”、“总汇”、“商厦”等恶俗建筑物的皮上、附庸风雅的“石材”更是根本不同。——它的基座,好像不仅插入了陆地,而且嵌入了海底。人靠近那一块块熔铸一体的巨石时的感觉,是奇特的。(图:利比亚的罗马时代剧场)
      它傲慢沉着,稳稳立在远东的尽头,立在它最远的殖民地尽头。它自信地面对沧桑,等着奴隶们对它或是咒骂或是膜拜。
      记得那天,我对同行的两个上海人喊起来:“石头!真没想到,石头这么利害!哈,石头!……”
      今日忆起,那天的刺激反映了感觉的正常。果然那一群石头大厦,至今仍是上海建筑的顶峰。不管今天的上海人怎么使劲儿,战胜它们是困难的。因为,与上升的体制一起,在石头里还刻着文化的美意识,还充斥着一种尊严和自信。它们共同凝结铸和,最后脱生为一座建筑,座落到城市的滩头。
      不知陪同我的上海朋友怎样,反正我自己在那天受了一种打击。我看见了它的神情。那里有天生气质的流露,也有历史胜者的骄纵。它高高地俯瞰着我,不屑地瞟着我微末的应答。
      不过那只是一次的感受。在我的身边,谁为建筑发愁?难道在背着恐怖主义、极端主义的黑锅还嫌不够,还要加上建筑的神经病吗!虽然汽车经过那些厕所式建筑时我大多要闭上眼睛,但我的神经并非软弱得熬它不过。欧陆经典,瓷砖县城,干挂石材,确实它们与我其实无关。
      我渐渐淡忘了石头的刺激。确切地说,是又沉没到木石或土木的海洋里。我习惯并且麻木了。何况我还从木石走向更远的绝边极尽;走向纯粹黄土的奥深。
      对石头建筑的那种冲击般的新鲜感,被我长久地遗忘了。直到不久前我到了泉州,看到了花岗岩的艾苏哈卜寺。
     
      3
      远远看见了那排淡黄色的石头。我的心里有一丝疲惫的满足。这座泉州开港时的古寺,这座马可孛罗时代的大寺,听说得已经太久了。谁知抵达是在今天呢?我迈开步子迎着它走过去,像在用自己的脚,在地图上补一个点。
      倘佯在几道石墙之间,心里浮飘着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我为自己的欣喜犹豫,人有权喜爱一种建筑么?
      也许是石料的质地吸引了我。对如我这样,看惯了低劣的水泥磁砖、看惯了漆皮剥落的土木结构的人来说,眼前毕竟是花岗石。它一排排地,嵌砌得又稳又牢。它的表面粗糙又润泽,纹理间闪烁着晶体的莹光,辨不清究竟是黄红或者棕白。
      一切都让我觉得新鲜。我捉摸着自己的心理。
      石料显然很讲究,但你又说不出它哪里讲究。能猜测,无疑古人曾经怀有过一个巨大的目的。这一点从石头打磨的细致可以看得出来。他们显然具有财力和人力的充分余裕,所以对石料才能这么挑剔精选。确实,每块石料都无残无疤。尽管经历了六百年(如果眼前这几块是元代砌上的)的岁月消磨,嵌入了石墙的每块大小石料,都是一色的直棱锐角。
      石头被打凿,成了长条的石枋子和方块的石钉头。能看得出,匠人们在美感上用心良苦。他们每平铺一条长条的石枋,便横架一块正方的石钉。这样,在一根根淡红的石枋条之间,嵌着一个个微黄的石钉头。如此层层拼镶嵌砌,结果不仅严丝合缝,而且造成了几何形的图案。
      这石头的图案简单至极,但似乎画着什么异样的内容。(图:圣友寺细部))
      它是什么?我觉出自己舍不得走。靠着花岗石粗砺光滑的石墙,我舍不得离开。石头的枋钉装饰,虽然简单却让人贪看不够。
      这几道石墙没有破损风化,也没有粘染杂质。因为经过最后的碾磨后,石头的断面晶莹而坚硬,风不能销,油不能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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