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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 序 梨 皮 人散后 蚕 小 蒋 邮 票 花子与老黄 邓山东 丑 事 印子车的命运 俘 虏 篱 下 放 逐 雨 夕 皈 依 昙 道 旁 参 商 栗 子 矮 檐 吉 期 鹏 程 黑与白 落 日 梦之谷 一只受了伤的猎犬 珍珠米 堡 “法学博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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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
梨 皮 “狗儿……,家来罢!” 朱二奶奶抱着五岁上秃子,迎着风,冒着寒,立在破门槛上喊。 往常,这时分狗儿早回来了;怪,今天还不见他瘦小的影儿。她明知道 孩子身上穿得单薄,天气又恁般地冷;就是穷,妈妈也总是疼儿子的。 这时,大学的先生们全用膳去了!方才热热闹闹的操场上,现在却塞满 了冰冷的黑暗。 襁褓中的秃子,抱在二奶奶底怀里,随着他妈东瞩西望地摆动,在暮色 苍茫里,看见了大学图书馆里的电灯,玻璃宫般地闪耀着;大学壮丽的楼房 ,齐整地排列着。腊月的天气,在北国里,算是冷到头儿了,由那削脸的北 风里,刮来宿舍里先生们底胡琴和二簧的袅袅余音。在那声音里,寻不到一 点人间辛味,只有满足的愉快,享乐的高歌。 这些影像,在熟惯了的二奶奶眼中,除了“望尘莫及”以外,早已变成 平平常常的事了!只有在这才来到人间短短的五年,洁白的心田,不曾如一 般人们之“人间化”的秃子却勾起不少异感来。 “妈!”小手儿由滚热的母怀里伸出,指画着说。 “他们真好!”难为他从狭小的vocabulary中,凑出这么几个字,来表 示他底景慕。 “都是洋人盖的!……狗儿!……” 她又挑高了嗓音,喊起来。 这塞北的寒风,带来的,除了凛冽的冰冷外,还夹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 的,鬼号般的哨呼,直好像这些都在锻炼一颗慈母底心。 “妈,窝窝头该揭屉了!” 大妞——她底女儿——跑出来,扯着他妈底衣襟,叫着。 “你爸爸也还不来!”她望着那一片黑魃魃里的卣影,吐了一口气。真 的,朱二今天回来得也不算早了!说来也是天作之福:他们一家老小底饭, 都是仰赖着大学。朱二是给工程处雇去了。二奶奶就替木匠瓦工们缝缝补补 。可是一家子里能抓钱的,还莫十五岁的狗儿。 谁都说狗儿有点儿鬼机灵。是的,他自幼嘴儿就甜,会哄人笑。他姥姥 说: “穷人能生张‘贫嘴’,再有点听话的奴性儿,便是造化,便不愁饿死 了!” 这话既出自老人,总不会错。狗儿底“抓钱之道”是天天在网球场上给 先生们拾球儿。先生们又多是慷慨豪爽的,不像工头儿对他爸爸那般苛,所 以一天总挣个三四毛钱。孩子又护家,不爱贪零嘴,所以叫朱二夫妇更疼爱 他。 二奶奶走进屋来,看见大妞把小饭桌已经放在小炕上了。 一盏破油灯,是摆在小桌儿的北边儿,把一家大小底人影儿,全模糊地 映在贴了不少旧的大学毕业典礼秩序单的黄墙上。炉上的笼屉,冒着热腾的 蒸气,弄得小屋儿好像下起雾来。 二奶奶把秃子放在炕犄角,挽挽袖头儿,揭锅去了。 “妈,黄先生叫我上他屋子去了!还赏我梨吃呢!” 狗儿不等门拉开,嚷着就进来了。那梨的滋味,可由那浮现在他面上的 微笑体会出。他手里还捧着一把梨皮,杂着寒噤,告诉他妈说:因为梁先生 进城去了,黄先生也许有点寂寞,横竖是一时高兴,居然把他拉进大楼里坐 了一会,又把吃剩下的三个鸭梨给他吃。又说怎么一定要他削梨皮,他怎么 可惜;临走,又怎样假意说把他们抛去,而偷偷地,一溜溜带了回来。 “给我一片,一片厚的!”秃子耐不住了。 “你也不瞧瞧你什么脑袋!一脸野气,一身虱子,也配进先生底大楼!” 二奶奶其实是骄矜起来,证据就是她欣笑着说。 她把梨皮分成几份:给朱二留一份,孩子们各一份,自己也占一点光。 “喝,那房子真暖!”狗儿搓着手,哈着气,吹起法螺来。他告诉他们 现在连牙粉全不时髦了,先生们用的全是牙膏。为着“牙膏”,还费了一番 解释;然后才继续讲汽管的神妙,电灯的便当…… “人家拉屎的地方,全比……全比咱们炕上,锅里,碗里都还干净多了 !”狗儿满屋里找,也找不出可比拟的,形容的对象来。他所例举的,虽已 令炕上的秃子,炉旁的妞子,伫立的二奶奶全惊愕起来,而在他却还感到太 不惬意,——离实际还远远呢! 他又说黄先生怎么把他底情人的像片,供在书桌上。“神仙似地”是他 对于容貌与一切的形容——最高的而比较满意的形容。 又说李先生悬么自拉(胡琴)自唱;梁先生怎么同蒋先生逛去……甚至于 吴先生今天晚饭一生气,把一桌连盘带碗全给砸碎了,将所闻全尽力说了。 虽然其中,不免因狗儿“井中蛙”之见,而述说过分,但炕上的秃子却都呆 呆地老实了。 由了夸耀黄先生会写英国字,还有一堆堆地洋文书,他忽然问他妈: “为什么我不能念书?” 这可真给他妈难着了!因为二奶奶虽是不识字的人,可是总会晓得念书 是“攒元”的人间大道理的。天天门口过的坐汽车的,多是戴洋水笔的。这 ,她常想:狗儿底汽车,今生就算坐不上了!因为十五岁了,也不曾带过半 支铅笔。 “孩子,这全是带来的命呵!” 她摆着盘子,忽地惨然一叹。 “命”,这个字给大妞底言笑全止住,怔了!自然她不懂得什么,但由 了她妈那灰长的面色,证诸正月里爸爸险些给工头遣散的时候的情节,她想 这准是又有悲哀了! 窝头端上来,腌萝卜今晚是切成方块的。但是狗儿总咽不下去,握着筷 儿,对着油灯发怔,似乎仍在那生硬的“命”字中追寻呢! “妈,为什么要有命?为什么我们就该有这般的命?” 狗儿上不了学,却和他妈闹起气来。是的,这话问得真猛,然而他实在 解答不出。他想:他这样捡球儿捡下去,是捡到几时为止?先生们总要毕业 的,自己底年龄总要增加的;等黄先生李先生全走了,谁还一回给他三四毛 钱?等到年龄大了,身量高了,还怎好意思整天屈腰给人捡球?谁还要他捡球 ?不捡球,怎么生活?……这些问题,给他想来,是一点无出路了。 “吃罢,好孩子!咱们这样人还认什么真!” 二奶奶拿着筷子,迎着狗儿凝着的视线,指了一下,给他这么个不满意 的回答,不,只是个敷衍,意思是要他快吃。 “哥哥,黄先生几时走?他走,我们还有梨皮吃吗?”玲珑的秃子也有了 一点隐忧!虽然隐忧的实质不同,毕竟这也是一种忧虑! 我们这样的人,就不同他们一样吗?不同是人,是中国人吗?为什么我就 应该捡一辈子球儿?狗儿哪曾把秃子底话,听进耳里! “爸爸回来啦!”大妞听见了关门和擦擦地破鞋声,凭经验,喊起来了 。 看见狗儿木鸡般地坐着,头也不抬,他诧异得很。 “好孩子,又闹什么气?我今天给头儿骂了一顿,也没敢言语。为人总 要忍,我们这种人更得忍。” “我们是什么样的人?为什么‘更’得忍?” 在朱二,那原是作爸爸的抚慰,狗儿却抬起一面板起的脸,对着劳力了 一天的爸爸,却问了这么一句。 除了屋里灯焰与火苗的跃动,和窗外呼呼的北风外,只有悲酸,只有寂 静!只有不平的悲酸,只有贫苦的寂静。 “爷儿别吵嘴呀!知足吧!” 这声音,分明又是西厢房多事的王二婶底。 ………… 一九二九,十,廿七日 虹桥之畔,海甸
(原载1929年11月30月《燕大月刊》第5卷第1期)p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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