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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仆人
　　“你别这样叮当来叮当去！”女管家孔克尔太太说，“你这不是在举办音乐会，而是在摆餐具。”
新来的女佣伊索尔德彬彬有礼地微笑着。
孔克尔太太的塔夫绸连衣裙沙沙地响来响去。她在检阅仪仗队。她不是挪一挪盘子，就是动一动勺子。
“昨天吃的是牛肉面，”伊索尔德闷闷不乐地说，“今天是白豆小香肠。一个百万富翁按说应该更讲究饮食。”
“枢密顾问大人什么可口就吃什么。”孔克尔太太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之后说。
这位新来的女佣摆好餐巾，眯起一只眼，查看着安排就绪的餐桌，然后想离去。
“再等一会儿，”孔克尔太太说，“我父亲——愿上帝赐他进入天堂——常常这样说：‘就是你，一大早买来三十头猪，到午间也不过是吃煎排骨而已。’你记住吧，你往后的生活路子还长着呢！我不相信，你会在我们这里久呆下去。”
“如果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想在一起了，那就会让人有所希望。”伊索尔德异想天开地说。
“我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女管家大声说，塔夫绸连衣裙颤抖着。
接着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孔克尔太太吓了一跳，独自一人呆在那里。
伊索尔德会希望什么呢？这是难以想象的！
那座楼——刚才说到了它的餐厅——位于那条古老威严的林荫道上。这条道从哈伦湖通到洪德凯勒。每个哪怕只是稍微知道这条街的人，都会留意到那栋别墅。这并不是因为它比其他别墅更高大，更富丽堂皇，更恢宏气派。
它之所以引入注目，是因为你根本就看不见它。
人们透过二百来米长的铁栅栏望去，只见一片冰雪覆盖的树林。不过，当你站在那两侧矗立着灰蒙蒙的石柱的大门前时，映入眼帘的便是那条宽阔的车道，而在车道向右拐去的地方是一座朴素无华赏心悦目的楼房：仆人楼。这里住着女佣、女厨、司机和园林工。而那座别墅本身、那死寂的网球场、那封冻的池塘、那温度适宜的温室、那沉睡在冰雪之下的园地和草坪依然隐而不露。
在门栅右边的一个灰柱旁，你会发现一个小小的名牌。你走到近前一看，上面写着：托布勒。
托布勒？这一定是百万富翁托布勒、枢密顾问托布勒，那个拥有银行、商场和王厂的人。属于他的还有西里西亚的矿山、鲁尔的高炉和跨国海运公司。
经济康采恩的时代已经过去了，而托布勒康采恩依然存在。自从他十五年前继承了叔父大人的遗产，托布勒就完全撒手不管。也许原因就在于此——康釆恩就像雪球一样，它们会自己变得越来越大。
孔克尔太太一本正经地看着晨报。
仆人约翰走进餐厅。“别装模作样了，好像你识字似的！”他闷闷不乐地说，“鬼才相信你会看报呢。”
她投去一道充满恶意的目光，然后指了指报纸：“这上面今天登着获奖人！一等奖被一个来自夏洛滕堡的博士得去了，二等奖得主是一个名叫舒尔策的先生。就为那寥寥几句话，这两个人要被送到阿尔卑斯山里呆两个星期！”
“一个轻之又轻的惩罚，”约翰应答道，“他们应该被发配到西伯利亚去。另外，这是怎么回事呢？”
“是美洁净公司的有奖竞赛。”
“原来如此，”约翰说着，将报纸拿过去，看起那半页广告来，“这个舒尔策！他没有地址。他让把邮件搁在邮局里待领。”
“可以搁在邮局里待领？”孔克尔太太问，“真的吗？这样行吗？”
“不行，”仆人答道，“你为什么不参加这有奖竞赛？要不你肯定也会得奖的。”
“你当真吗？”
“他们会送你去阿尔卑斯山呆两个星期。也许你会扭伤一只脚，并且呆得更久一些。”他得意洋洋地闭起眼睛。
“你讨厌，”她说，“就凭你这么说，我绝对万无一失。”
约翰问：“这个新来的女佣千得怎么样？”
孔克尔太太站起来：“她不会在我们这儿干到老的。这人为什么叫伊索尔德呢？”
“她母亲是里查德·瓦格纳的狂热崇拜者。”约翰说。
“什么？”女管家大声问，“这么说伊索尔德还是个私生子？”
“无可奉告。她母亲结婚了。”
“跟里查德·瓦格纳？”
“你弄错了。”
“他为什么要让这孩子叫伊索尔德呢？这跟他有什么关系？”
“里查德·瓦格纳对这个故事一无所知。伊索尔德小姐的母亲要这样。”
“那她父亲知道吗？”
“当然知道。他也喜欢瓦格纳。”
孔克尔太太攥紧那肥厚的双手。“我可以容忍一切，”她闷声闷气地说，“可这事做得太过分了！”
　　第2章舒尔策先生和托布勒先生
天下着雪。一辆威风的豪华轿车停在利岑堡大街的邮局前。
两个正在朝一个路灯投掷雪球的小伙子停止了他们耗费精力的活动。
“至少有十二个缸。”大个儿说。
“车体笨重。”小个儿说。
于是他们傲慢而挑衅性地站在这车前，就像那个垂死的加列努斯或者那个拔脚刺的男孩。
那个身穿毛皮镶边大衣的先生从笨重的车身里出来，看上去像一个阔绰富有、经常进行体育活动的学者。“等一会儿，布兰德斯。”他冲着司机说。然后他走进楼里，寻找着待领邮件窗口。
邮局办事员刚好给一个小伙子办完手续。他递给小伙子一封玫瑰色的信。小伙子神采飞扬，脸都红了，想脱帽致谢，却没有这样做，便急急忙忙地离开了。
那个穿黑皮大衣的先生和邮局高级办事员彼此含笑相视。“时间不饶人呀。”那先生说。
邮局办事员点点头：“如今我们都成老朽的废物了。无论怎么说我是到头了。”
先生笑起来：“我也不会例外的。”
“您还根本不那么老啊。”邮局办事员说。
“可也这样不中用了！”先生开心地说。
“这儿是不是有一封寄给爱德华·舒尔策的信？”
邮局高级办事员寻找着。过了一会儿，他递出厚厚的一封信来。先生把信塞进大衣口袋里，说声“谢谢”，就高兴地点点头走了。
那两个小伙子始终站在车前。他们盘问着司机。司机已经给问得出汗了。他们问他是否成家了。
“那我不就会戴着婚戒吗？”他带着责备的口气说。
两个小伙子笑起来。 “好啊，他在戏弄我们。”大个儿说。
“你可不许这样对待我们，”小个儿责备说， “我父亲不也把婚戒放在坎肩兜里吗！”那先生一出邮局，司机立刻就下车打开车门。 “这样的捣蛋鬼会把一个老人活活气到医院里去。”他惊慌失措地说。
舒尔策先生打量着这两个小子。“我们拉你们兜一圈风好吗？”他们点点头默不做声。“好吧，那就上车！”先生大声说。他们不声不响地坐到后座上。
汽车开动了。“那边过来的是阿图尔！”大个儿说。小个儿敲车窗。两个人十分得意地挥挥手。阿图尔停住脚步，懵懵懂懂地目送着伙伴，直到车转弯时方才挥起手致意。
“你的车已经行了多少里程？”小个儿问。
“不知道。”舒尔策先生说。
“这不是你的车？”大个儿问。
“是我的，当然是我的。”
“是你的车，竟不知道它跑了多少里程！”大个儿摇摇头说。
小个儿只是一个劲地说：“真了不起！”
舒尔策先生推开隔窗：“布兰德斯，这车跑了多少里程了？”
“60350公里！”
“那看上去还像刚出厂的，”小个儿很内行地说，
　　“我长大了，一定也买一辆这样的车。”
“你永远长不大的，”大个儿说， “你再也不长了。”
“我会长到像我叔叔高特霍尔德那样高。他连门都进不去。”
“你也就这样了！你侏儒当定了。”
“安静！”舒尔策先生说，“布兰德斯，你停一下车吧！”
这先生领着两个小伙子进了一家巧克力商店。他们可以任意挑选东西。大个儿要了碎杏仁糖果，小个儿要了水果糖卷。而舒尔策先生给自个儿只买了一卷甘草精。女售货员对此嗤之以鼻。
接着，布兰德斯把这几个人又拉到利岑堡大街。两个小伙子对此表示感谢，下车后深深地鞠了个躬。
“你们经常路过这儿吗？”大个儿问。
“那我们每天都会留神的。”小个儿说。
“偏偏碰上这倒霉事。”司机布兰德斯一边嘟嘟囔囔，一边踩油门。
两个小伙子久久地目送着汽车飞驰而去。然后，他们把手伸进糖袋里。
“一个显贵的家伙，”小个儿说， “可他对汽车一窍不通。”
饭菜很合大家的口味。新来的女佣伊索尔德收拾好餐具，瞥也不瞥孔克尔太太一眼。仆人约翰拿来雪茄，给主人点上火。托布勒的女儿希尔德小姐将小咖啡杯摆到桌上。
女管家和仆人想走开。到了门口，约翰问：“还有什么吩咐吗，枢密顾问大人？”
“你跟我们一起喝杯咖啡吧！孔克尔太太也一样。你点上一支雪茄吧！”
“您知道我不抽烟。”孔克尔太太说。
希尔德笑起来。约翰拿起一支雪茄。枢密顾问坐下来：“请坐吧，孩子们！我有点事要告诉你们。”
希尔德说：“肯定又是些古里古怪的东西。”
“真可怕。”女管家唉声叹气地说。（她遭受着预感的折磨）
“安静！”托布勒命令说， “你们还记得吗？几个月前，我给美洁净公司写信，要他们搞一次有奖竞赛。”
在座的都点了点头。
“可是你们并不知道，这次有奖竞赛，我也积极参加了！直到今天早上，我才知道结果，令人惊奇，我在自己公司举办的有奖竞赛中获得了二等奖！”
“不可能，”孔克尔说， “二等奖是一个名叫舒尔策的得去了，还搁在邮局里待领呢。这是我在报上看到的。”
“啊哈。”希尔德·托布勒小姐喃喃自语道。
　 “这你就不懂了吧。”约翰说。
“怎么不懂呢？”孔克尔说， “枢密顾问在拿我们开心。”
这时，希尔德插话了：“现在你们好好听着吧！我父亲告诉我们，他获得了二等奖。而报上登的获奖人叫舒尔策。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这么说是报纸在骗人。”孔克尔太太说。
“这不是不可能。”
在座的已经急得坐不住了。
“还有第三种可能，”托布勒说， “我可以用舒尔策这个名字来参加竞赛。”
“这也是有可能的，”孔克尔太太承认说， “这样也可以轻而易举地获胜，如果您是老板的话！”她变得若有所思，最终神情严肃起来， “这样一来，您的那些经理们还会给您一等奖呢。”
“孔克尔，你简直该挨一气枪。”希尔德喊道。
“而且要填上茉荞栾那和苹果。”约翰补充说。
“这我不配。”这个肥胖的老夫人拖着被泪水窒息的声调说。
约翰依旧毫不示弱：“那些经理们确实把奖给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我想是给了枢密顾问大人！”
“可这个他们确实不知道啊！”希尔德生气地大声说。
“多好的一群经理，”孔克尔太太说， “连这样的事都不知道！哈哈！”她拍打着自己的膝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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