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读为快
杨绛先生是中国当代著名作家、学者、外国文学研究者和翻译家。她创作的散文、小说、文论、戏剧等别具特色,在读者中产生很大的影响。这些跨度长达半个多世纪的作品,从一个侧面反映了我们时代的演进轨迹,也展示了一个爱国知识分子的心路历程。杨降先生的文学创作以散文为主,兼及长短篇小说、文学评论和戏剧等。她的长篇小说《洗澡》和散文《干校六记》、《我们仨》等出版以来常销不衰,已成为二十世纪的文学经典。她翻译的外国经典名著《堂吉诃德》是我国第一次自西班牙原文翻译的中文本。译文既流畅又忠实,迄今已发行八十余万套。一九七八年六月,西班牙国王卡洛斯二世及王后索菲亚访问中国,邓小平同志把杨绛翻译的《堂吉诃德》作为国礼送给西班牙贵宾。杨绛翻译的《吉尔布拉斯》,在法国文学史上,不算经典之作,可是杨绛的译文吸引人,很为读者喜爱;她为这部译作写的序文,也是一篇研究论文。《小癞子》是流浪汉体小说的祖宗,杨绛先后从英译、法译和西班牙原文翻译了三次,每个译本都受欢迎。《斐多》,是杨绛根据勒勃经典丛书版《柏拉图对话集》原文与英文对照本转译的。杨绛非常注意译文的忠实,特地参考了好多本重要的论著,要求了解每字每句的原意,她的注解尤其精彩。她把这部深奥的对话,译成了明白易懂的家常话。
目录
短篇小说
璐璐,不用愁!
ROMANESQUE
小阳春
“大笑话”
“玉人”
鬼
事业
长篇小说
洗澡
新版前言
前言
第一部 采葑采菲
第二部 如匪浣衣
第三部 沧浪之水清兮
尾声
书摘插图
短篇小说
璐璐,不用愁!
天漆黑,风越刮越大,宿舍都有点震动。璐璐坐在灯下发愁,咬着一股打卷儿的鬓发,反复思忖,不知怎么好。随手扯了四方小纸,把心事写上,揉成团儿,两手捧着摇,心里默默祷告:四个纸团,包含两个问题;如神明——不管是洋教的上帝或土教的菩萨——有灵,该一个问题拈着一个解答。璐璐把纸团撒在桌上,恭恭敬敬,拈了两个。打开看,第一个是“答应汤宓”。璐璐嘴角往上一掀,漾出一丝微笑。再打开第二个,却是“不答应汤宓”。神明也决不定?还是没明白璐璐的意思?璐璐咬着嘴唇,再把纸团摇乱,重新默默祝告一遍,再拈两个。这回是“汤宓明天来”,“汤宓明天不来”。璐璐可不耐烦了,一顿把纸团扯碎,伏在桌上赌气。听听风,那么大,天更冷了,汤宓明天还冒着风出城来看她?昨天电话里,不该那样决绝。
忽然门上重重敲了两下,把璐璐吓了一跳。伺候女学生的林妈莽撞地推门进来说:
“张小姐,王先生找。”
可是璐璐已洗过脸,涂了满面润肤油,眉都抹掉了;况且心上也不耐烦。
林妈赔笑说:“张小姐,请您下去吧,王先生一脸都是血呢。”
璐璐听说了吃一大惊,赶忙擦脸画眉,慌慌张张走到楼梯边,才发现自己还穿着拖鞋,又急忙回屋里换鞋。
小王摔跤了。天黑、风大,郊外道路不平,洋车翻身,小王磕掉了两个门牙,颊上磕破三处,满脸泥和血,嘴唇又紫又肿。璐璐慌了手脚没办法。还是小王自己勉强打电话找了留校当助教的老朋友来,送他上校医院。璐璐陪去乱了好一阵,闷闷回宿舍。
小王在离北京不远的地区工作,只为急切赶来看璐璐,摔了那么一大跤。他那位朋友看着他点头叹气。璐璐怎么不觉得,这分明是可怜小王受了她玩弄。璐璐本来也可怜小王,就为这一声叹息,心头愤愤,有点恨小王。谁请他来了?谁请他来了??可是璐璐到底又心软,小王像小孩子似的心实。璐璐好像也喜欢他,只嫌他略矮些;自己是个长条儿,跟他走在一起,娘带儿子似的,人家笑。
璐璐觉得自己好像更喜欢汤宓。他不知怎么的叫人撇不下。可是家里嫌他穷。母亲说学化学的一辈子不能做官。小王是学政治眠他父亲现是个大官,家里又有钱,小王脾气又好。据算命的说,璐璐和她母亲一样,都是官太太的命。璐璐自己也想,如果嫁汤宓,就好比和命运作对,不行。况且璐璐还想出洋呢。等美国的免费学额到手(璐璐正等着回音),路费和零用钱是父亲早答应了的。出了洋,谁还说得定——!
璐璐和小王差点儿订婚。小王曾不远千里到璐璐家去见过她父亲;她父亲看了还中意,只嫌他不够气概。她母亲说不要紧,将来到三四十岁,留上胡子就神气了。璐璐喜欢他有趣,和他一起玩,不会厌倦。他们是大学同学,小王比她高两班;两人原是溜冰场上玩熟的。小王毕业那年,他们一起玩了一暑假,照了好些相。小王在照片背面,细细密密记了许多不告诉第三人的回忆。璐璐觉得小王真心;他矮,璐璐也忘了。可是一开学,汤宓又来找璐璐。不知怎么的,汤宓就叫人撇不下。小王又待她这么好。真是愁死了璐璐。怎么办呢?留心把他们分开:这个周末跟汤宓玩,下个周末跟小王玩,他们还尽吃醋。这个周末该小王来,可是璐璐心上有事,正等着汤宓。
因为上礼拜她跟汤宓吵架了。也不是吵架——汤宓又向璐璐求婚,璐璐还是回答“不知道”——璐璐真是不知道自己愿意不愿意。汤宓说璐璐耍他,问了两年总说“不知道”;不爱他,就别理他,大家撒开手。璐璐哭了。她说:“又没请你来!”汤宓静静地等璐璐哭完,客客气气告辞一声,就走了。汤宓总是这样的,叫人又恨他,又怕他。过几天,他又连连打电话说要来——汤宓从不肯请罪。璐璐赌气,说有事,不要他来。不过——如果骂他、不要他来,他还来,不显得他更痴心吗?所以璐璐在等。
第二天风更大了。璐璐没精打采,胭脂也懒擦,胡乱抹些粉,也不穿高跟鞋,随便穿双青缎面薄底绣花鞋,懒洋洋地下楼去弹琴。不想才下半楼,就看见汤宓高大的背影;他正和林妈说话。他来了,璐璐倒又不高兴见他,扭转身想上楼。林妈却嚷道:“可不是张小姐下来了!”接着汤宓也回过身来。璐璐想起前星期的事不免又生气,把她那双善于瞪人的大眼瞪了汤宓两眼,无限委屈似的一步步挨下楼来。
汤宓冷冷地说:“有事吧?”
璐璐不理。两人默然进了会客室。璐璐坐下看着地毯,汤宓坐在旁边看着璐璐的侧面,大家不说话。窗外呼呼的大风,震得窗户格棱格棱地响。璐璐心想,小王为她摔掉了牙,满脸紫肿,见不得人,她却陪着汤宓玩,心里七上八下地不安。面对着这一个,却觉得对不住那一个。心上一乱,胃里又隐隐作痛。璐璐委屈地想:“你说我耍你,你知道我为你们添了多少烦恼,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我说胃气痛,你还笑,说我是孩子,哪来这大人的病——”汤宓的脚尖在地毯上轻轻打着拍子。璐璐回过脸,汤宓的目光正锋利地射着她。璐璐最爱他的眼睛,会说话;也最怕他的眼睛,能放出冷刺来直刺到她心上。因此她避开他的目光,垂下眼皮弄手绢儿。汤宓偏会赌气,尽看她,尽不说话。璐璐更怕他不说话。她不肯照例问“看我什么”,心上乱乱的,好像有许多蚂蚁在爬。
又是林妈推门进来:“张小姐,王先生电话。”
璐璐站起身。汤宓是醋罐子,也站了起来。
“对不起,打搅了。”他拿起帽子,躬躬身,一阵风走了。
璐璐满肚子气,手抖抖地拿起听筒。对方却是女人声音,是小王的表妹,怒冲冲地通知璐璐“小王在发烧”,又气急声促地问:
“小王摔得那么厉害,怎么回事儿?”
“怎么回事儿!我知道吗?”璐璐大怒,砰一下按上听筒,愤愤回房,躺着生气。
汤宓竟一去不回。有这种没道理的人!巴巴的冒着大风出城来,一句话不说又走了。这一走,一辈子也别再来!——只怕真的不来了。璐璐越想越气恼,又怨汤宓无情,又愁他真的从此不理她。她想起小王这位表妹,恨得牙痒痒地。暑假造谣说她跟小王订婚了,说她图小王有钱,大概就是她——一定是她!这会子又要她从城里赶来,管闲事讨好。
不到五分钟,林妈又跑来送个便条儿,小王在医院写的,请璐璐去瞧瞧他。璐璐只怕那位表妹还没走,又盼着汤宓回来,可是不理小王吧,又说不过去。她起来拢拢头发,失魂落魄地到医院去。
那表妹已经走了。小王靠在软枕上,拉璐璐在床头矮凳上坐下,捉住她的手,喃喃诉苦。璐璐看他没了门牙的嘴,紫肿的唇,颊上贴了纱布橡皮膏,一张脸着实可笑。小王数落着抽抽噎噎地哭起来,简直像孩子,怪可怜的。可是璐璐又忍不住要笑,又怕给人撞见,怪不好意思的。看着他哭,觉得自己心太硬,眼睛里挤不出半滴水,只好干抱歉。好容易小王不哭了,璐璐忙给他倒了一杯白水。小王接了杯子,感激得望着璐璐笑。两人很快乐地消磨了一个上午。
回来问问林妈,汤宓竟没有再来;等他电话,也没有。一天,两天,毫无音信。一个铅砣子压在璐璐心上,挪移不开。小王走,她也没送。第三天,汤宓寄来了双挂号的小包。璐璐脸色一变,拿了包飞跑上楼,锁上房门。完了!一切完了!汤宓把她的信全部退还了。拆开看,果然。英文信、中文信总共一二十封。璐璐不爱写信;写,也只寥寥几语。她看看包里只是自己的旧信,心直往下沉,身子疲软,伏在枕上,呜呜咽咽哭起来。许多亲密的往事又兜上心来。汤宓粗暴得可爱;奇怪的是他又能体贴入微。她去年病后回家,汤宓为她整理的小皮包,药棉、纱布、药水、药片……样样俱全。完了,现在都完了,剩下的只是一个空空洞洞的心。大颗眼泪源源不断地滚出来,把枕头湿了碗大一块。她起来照照镜子,可怜,几天寝食不安,脸都黄瘦了。汤宓涮了她!不理她了!失恋……悲剧的主角……璐璐对着镜子又悲泣起来。她带着满面泪痕翻看自己寄出的金边洋信纸,看见写的称呼,又忍不住滚下泪来。狠心狠心的汤宓!璐璐由怨而恨,拿出他的小照,剪个粉碎;可是两张大的却舍不得剪,叹了一声,塞在抽屉底里。可怜璐璐,伤心得饭也不想吃。
下一天是星期日。璐璐清早就起来,洗了脸,对着镜子,擦了两层粉,仔细匀上胭脂,画好眉,涂上口红,换一件深红色的衬绒袍,进城去看表姐。表姐和汤宓是同学,汤宓和璐璐认识就是表姐介绍的。
璐璐到了表姐那儿,表姐照例打电话找汤宓。汤宓冷冷地回说有事。璐璐嗔怪表姐打了电话。表姐盘问璐璐怎么回事,璐璐就瞪着大眼生气。表姐再打电话给汤宓,那边回说他有事出去了。表姐没办法,回房和璐璐对坐着,闷闷地嗑人家送给表姐的苏州薄荷瓜子。
一会儿,老妈子上来通知,汤宓在会客室等着她们。表姐笑着把璐璐拉下楼,推进会客室;自己不进去,站在门口,听见璐璐抖声说:“我不懂,你算什么意思?”接着汤宓过来轻轻关上门。表姐就回房,写自己的情书去。
好久好久,璐璐轻快的脚步上楼,小鸟儿似的飞进房来,两颊添了红晕,嘴角抖着余笑。问她话,支支吾吾不肯说,躺上床去装睡。半晌,璐璐坐起来,告诉表姐明天要回家。
“回南?”
璐璐点头。表姐对她看了好久,疑疑惑惑地说:“反正也弄不明白你们的事——几时回来?要请我们吃蜜糕了吧?”
璐璐嘴角往上一掀,满脸笑。停一会,很正经地说:“家里要是通不过,我不出来了。”
表姐说:“别装蒜了!姑夫什么不依你!姑妈不赞成,也不过嘴里说说。你一定要,他们又怎么样!况且他们又没见过你的心上人儿;见一面,准会中意!不过,哼!璐璐,你的洋可出不成了!”
璐璐认真了,睁大了眼睛。表姐说:“少瞪眼吧!将来出了洋,把那群留学生都瞪糊涂了,把你当奶油点心吞下肚去!汤宓准不肯放你出洋!”璐璐心上快活,啐了一声,又掀起嘴角笑了。明天汤宓要送她上车,约定她到家就写信给他。
晚上八点,璐璐回宿舍,林妈说王先生来了几趟,留下两包东西送她。一包是一盒糖,另一包是一大块百果糕。璐璐想明天回家,这块糕还是送人吃了吧,就叫林妈搁在厨房里,蒸了请王小姐、李小姐吃,她明天要回家呢。正说着,林妈向她身后努嘴,回头一看,原来是小王站在背后摆手,一脸的笑。
“璐璐你好!约定了今天吃饭的,怎么躲了?”小王嘴已不肿,只是牙没镶好,说话有点漏风。
真的!怎么忘了?璐璐不好意思,瞪瞪眼说:“谁答应你了?人家有事。”说着话,两人已进了会客室。
“研究C6H1202去了?”小王上下打量着她,话里酸酸的。
璐璐瞪了他一眼:“我看表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