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读:
出版说明
要支撑起一个强大的现代化国家,除了经济、制度、科技、教育等力量之外,还需要先进的、强有力的文化力量。凤凰文库的出版宗旨是:忠实记载当代国内外尤其是中国改革开放以来的学术、思想和理论成果,促进中西方文化的交流,为推动我国先进文化建设和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建设,提供丰富的实践总结、珍贵的价值理念、有益的学术参考和创新的思想理论资源。
凤凰文库将致力于人类文化的高端和前沿,放眼世界,具有全球胸怀和国际视野。经济全球化的背后是不同文化的冲撞与交融,是不同思想的激荡与扬弃,是不同文明的竞争和共存。从历史进化的角度来看,交融、扬弃、共存是大趋势,一个民族、一个国家总是在坚持自我特质的同时,向其他民族、其他国家吸取异质文化的养分,从而与时俱进,发展壮大。文库将积极采撷当今世界优秀文化成果,成为中西文化交流的桥梁。
凤凰文库将致力于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和现代化的建设,面向全国,具有时代精神和中国气派。中国工业化、城市化、市场化、国际化的背后是国民素质的现代化,是现代文明的培育,是先进文化的发展。在建设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的伟大进程中,中华民族必将展示新的实践,产生新的经验,形成新的学术、思想和理论成果。文库将展现中国现代化的新实践和新总结,成为中国学术界、思想界和理论界创新平台。
凤凰文库的基本特征是:围绕建设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实现社会主义现代化这个中心,立足传播新知识,介绍新思潮,树立新观念,建设新学科,着力出版当代国内外社会科学、人文学科、科学文化的最新成果,以及文学艺术的精品力作,同时也注重推出以新的形式、新的观念呈现我国传统思想文化的优秀作品,从而把引进吸收和自主创新结合起来,并促进传统优秀文化的现代转型。
凤凰文库努力实现知识学术传播和思想理论创新的融合,以若干主题系列的形式呈现,并且是一个开放式的结构。它将围绕马克思主义研究及其中国化、政治学、哲学、宗教、人文与社会、海外中国研究、外国现当代文学等领域设计规划主题系列,并不断在内容上加以充实;同时,文库还将围绕社会科学、人文学科、科学文化领域的新问题、新动向,分批设计规划出新的主题系列,增强文库思想的活力和学术的丰富性。
从中国由农业文明向工业文明转型、由传统社会走向现代社会这样一个大视角出发,从中国现代化在世界现代化浪潮中的独特性出发,中国已经并将更加鲜明地表现自己特有的实践、经验和路径,形成独特的学术和创新的思想、理论,这是我们出版凤凰文库的信心之所在。因此,我们相信,在全国学术界、思想界、理论界的支持和参与下,在广大读者的帮助和关心下,凤凰文库一定会成为深为社会各界欢迎的大型丛书,在中国经济建设、政治建设、文化建设、社会建设中,实现凤凰出版人的历史责任和使命。
凤凰文库出版委员会
主 编 序
这里收入的译著,大多来自“人文与社会译丛”的出版计划,其中有的已经问世多年,有的则还没有来得及印行,现在都被统筹到了新的系列中。
于是又要为此写一篇新序。也好!趁着这个时机,我就来交代一下这套丛书的初始动机。已经事过差不多二十年,所以不妨更加坦诚地披露:自己对于这类著作的心灵饥渴,当年是在街头的人流中突然涌现的。仿佛遭遇了大地震一样,我冷不防近乎绝望地发现,周边再没有什么可以遮风挡雨的,而头脑中更是空空如也——以往读过的那些迂远的智慧书,如今信着全无是处!
这样一来,就势必要从头读起,否则就无力去因应深重的当代危机。正是在这种发奋的心境中,这套丛书既延展了八十年代,又突破了八十年代。无论要为此陷入多少繁琐的细节,我念兹在兹的都一直在于:对于中国问题的解答,甚至对于中国问题的确认,都不能仅凭勇敢与冲动,还同样需要沉潜与周密。
为了咬定这个目标,我主动选择了一条独特的、如今看来也尤其适合我的道路。尽管身陷于官气十足的高等学府,不可能完全自外于其名利规则,但更其吸引我的却是:由于更需要倚重读者的自由选择,所以中国的出版企业,就总是要超前于它的教育事业。说到底,正是学术出版的民间品格,才是自己长期热衷此道的真实原因。
就这样,在长达十余年的坚持与苦熬中,心血一滴一滴地淌下,终于汇成了如今这一汪活水。幸赖译林同仁的通力合作,这套书居然积成了现在的规模。不过,眼下还不到庆功的时候,反而应当老老实实地承认:其实在编辑过程中,慰悦与追悔、惊喜与惊诧,至少是同样的多。无论在确定书目、购买版权方面,还是在申报选题、甄选译者方面,总会蹦出意想不到的困扰,让原有的设想不断地打折和受挫……
幸而,这些点点滴滴的心血,经年累月地流淌下来,还是在顽石上留下了刻痕。正如我的另一套“海外中国研究丛书”,早从坊间走进了北大的讲堂,开拓出了新的博士方向一样,我们这套主攻社会思想的丛书,也已开始成为北大同学的热门读本。在最好的情况下,总还是有可能不仅充当饭桌上的谈资,还会潜移默化他们的文化前理解。
正是在这个关口,我个人的兴奋点,就再次转回了研究室。毫无疑问,翻译工作对于现当代中国,具有别提多大的重要性。可话说回来,就算所有的翻译计划都得以实施,甚至所有的文句都没有翻错,中华民族也不能光靠这一点,就奢言什么文化上的崛起。若无力透纸背的批注,若无激烈抗辩的对话,若无充满想象的发挥,那么,这些历尽艰辛翻译出来的著作,终不过是些抛到水面的瓦片,刚刚溅起表浅的涟漪,就要沉入冰冷的一潭死水了。
要知道,我们这项卷帙浩繁的翻译工程,以及其他性质类似、规模较小的翻译工程,之所以能时时引起心灵的骚动,那无非是因为,当代中国的种种危机,有着无可回避的世界性背景——缘此,那些令我们深感困扰的中国问题,说穿了原本就是世界性的难题。
在这种情势下,也就理应心存这样的念想:一方面,如果自身并无内在的智慧和思力,那也就没有什么资质和根底,去真正分享别人的智慧,而只会被这些天书把心智搅得更乱;另一方面,一旦真正读懂了这些译著,则注定要发愿去激活这类智慧,并把自己的创造性运思,毫无愧色地回馈给整个世界。
最后,要特别感谢我的长年合作者彭刚,感谢他为此承受的繁难,和为此贡献的耐力——尽管若非遇到这种场合,以我们之间的默契与认同,原不必把这种感激之情说出来,更不要说当着公众的面把它说出来!
刘 东
2008年3月29日于京北弘庐
目 录
主编序……………………………………………………………………………………………………
译者的话…………………………………………………………………………………………………
前 言……………………………………………………………………………………………………
致 谢……………………………………………………………………………………………………
序 言……………………………………………………………………………………………………
第一章 人类优越性……………………………………………………………………………………
一、神学基础………………………………………………………………………………………
二、征服自然界……………………………………………………………………………………
三、人类独一无二…………………………………………………………………………………
四、维持疆界………………………………………………………………………………………
五、低等人类………………………………………………………………………………………
第二章 博物学与民间错误……………………………………………………………………………
一、分类……………………………………………………………………………………………
二、民间错误………………………………………………………………………………………
三、术语……………………………………………………………………………………………
四、变化的观点……………………………………………………………………………………
第三章 人与动物………………………………………………………………………………………
一、驯服的同伴……………………………………………………………………………………
二、特权物种………………………………………………………………………………………
三、缩小的差距……………………………………………………………………………………
四、动物灵魂………………………………………………………………………………………
第四章 对野蛮造物的同情……………………………………………………………………………
一、残忍性…………………………………………………………………………………………
二、新论点…………………………………………………………………………………………
三、废黜人类………………………………………………………………………………………
四、新感性…………………………………………………………………………………………
五、新条件…………………………………………………………………………………………
第五章 树木与花卉……………………………………………………………………………………
一、原始林地………………………………………………………………………………………
二、植树……………………………………………………………………………………………
三、树木崇拜………………………………………………………………………………………
四、花卉……………………………………………………………………………………………
第六章 人类的两难处境………………………………………………………………………………
一、要城镇还是要乡村?…………………………………………………………………………
二、要耕耘还是要荒野?…………………………………………………………………………
三、要征服还是要保护?…………………………………………………………………………
四、要杀生还是要慈悲?…………………………………………………………………………
五、结语……………………………………………………………………………………………
缩略语……………………………………………………………………………………………………
注 释……………………………………………………………………………………………………
插图出处…………………………………………………………………………………………………
索 引……………………………………………………………………………………………………
它不仅会吸引社会史学者,而且会吸引任何关心……“我们的文化遗产”者。
——约翰·凯尼恩,《观察家报》
内容丰富翔实……穿过最迷人的曲折小径回到我们环境观念的基点。
——罗纳德·布莱思,《卫报》
托马斯先生具有精当运用引文的天赋,在他的书中可以听到一千多种声音。
——《纽约时报书评》
译者的话
离开书案,向窗外望去,高楼林立,机器轰鸣,人来车往,满眼都是人造世界的色彩与景象。人类利用自然造福自身,再造自然,凸显人类征服自然、战胜自然的智慧与力量似乎已经接近登峰造极之境。却不禁想起基思·托马斯在《人类与自然世界》前言中的话:“最后,我深深地感谢友好、宽厚的听众。他们忍受彻骨的寒风来听讲座,寒风彻骨不禁令所有在场的人想到,人类远远没有彻底征服自然界。”
牛津大学历史学教授基思·托马斯爵士的《人类与自然世界》引导我们回望历史,反思人类与自然界关系的演进过程。(基思·托马斯曾任牛津大学圣体学院院长、现代史教授、圣约翰学院董事,兼英国社会科学院院士。他的写作广泛涉猎现代初期的社会与知识史。1972年,他的第一部著作《宗教与魔法的衰落》荣获沃夫森历史学图书奖。1988年,他因在历史研究领域的贡献而被授予爵位。)
作者首先从一个全能的视角,考察英国现代初期的三百年(1500—1800),梳理这三百年间在理性与科技的启蒙中人对自然界的情感、态度与认识上的变化。从命名、分类到饲养与栽培,现代初期的理论家从学术上把人与动物截然区分开,从而确立人类的支配地位以及相对自然万物的优越性。随着人类对自然界认识的增加,人类与自然界之间情感的纽带不断发生断裂。通过逐渐清除富含人类与自然界关系的象征词汇,博物学家们彻底击溃了历史悠久的自然与人类之间的感应观念。一个充满人情味,富有象征内涵,感应人类行为的自然界被取代,建立起来的是一个与人类分离的自然景观,“供观察者从外面观看与研究,仿佛透过窗子凝视,确信思考对象属于另一个领域,不发出任何预兆与信号,没有人性蕴含。”一种客观的、超然地对待自然的“科学态度”在这一时期似乎得以确立,那时的博物学家抛弃了人与自然之间的感悟关系,采用“为自然而自然”的研究方法。但是自然为人类所用这一点却从来没有改变。
继而,作者还以剥洋葱似的论述方式,层层深入地揭示了另外一种对待自然的新感觉、新态度,它既不同于现代初期科技、理性启蒙之后对待自然的学术态度,也不同于传统的对待自然的大众态度。这种新感觉、新态度一开始以浪漫主义诗人与游客情感误置的形式悄然回归,随着城市的发展与工业化的深入而不断扩大。在十七、十八世纪,人们发起反对残忍对待动物,热爱动物,热爱自然万物,热爱自然美的运动。在英国社会生活中,这种情感与态度表现在养宠物、素食运动、花卉园艺、树木种植等等活动中。越来越多的人从中认识到人类支配自然、利用自然、统治自然的行为与他们的道德感与审美感格格不入。这种非功利地对待自然的新态度、新感觉与把人类利益放在首位的物质文明的进步之间产生尖锐的矛盾,而且矛盾日益突出,并不断加剧。
最后,面对人类进退两难的处境,作者历史地探究了“要城镇还是要乡村,要耕耘还是要荒野,要征服还是要保护,要杀生还是要慈悲”的两难问题。用作者的话说“城市的发展导致人们重新向往乡村,农耕的进步培养了人们对野草、高山以及未被征服的自然的喜爱,人们不再惧怕野生动物。这种安全感使得人类越来越注意保护鸟类和自然状态中的野生动物。”人类热爱自然的审美情感、关爱自然的道德诉求与人类物质文明的发展在冲突中演进。
今天,我们面临日益严峻的环境与生态危机:地球上森林覆盖面积急剧减少,随之导致水土流失与土地沙漠化;物种多样性受到严重破坏,越来越多的物种濒临灭绝;人口膨胀潜在地激化水资源、能源不足的矛盾;超速的经济发展打破了大自然有条不紊的系统循环规律。二氧化碳排放量不断上升,加速了全球变暖的进程,直接造成气候异常,水灾、旱灾、风灾等各种自然灾害频繁发生;伴随工业发展产生了种种污染,如水污染、空气污染、白色污染、噪音污染、光污染以及垃圾污染等等……这一切正严重威胁着人类在美丽的地球家园里的可持续生存。如此,我们不得不重新思考人与自然界的关系,重新思考文化与自然界的联系、重新审视历史发展过程中人类文明的轨迹。相信基思·托马斯的《人与自然界》会为我们的思考打开一扇窗。
本书的翻译工作对于译者很有挑战性。书中涉及动物学、植物学、鸟类学、园艺学、自然史、文明史、考古学、小说、诗歌、游记等等方面的资料,作者进行了宗教学、社会学、政治学、文学、历史、文化、伦理等多层面、多视角的分析,各学科术语以及相关人名、地名等专有名词更是层出不穷,令人应接不暇。不过,翻译过程却是快乐而兴奋的。全书虽然旁征博引,但是作者的叙述却如数家珍、娓娓道来,既生动活泼,又幽默风趣,很有吸引力。正是作者亲和的叙事方式让译者在翻译过程中体会到了翻译角色的位移,开始的阅读仿佛是面对面的倾听,接着凭借想象体验自然而然地接近作者的意境,进而在想象性接近中亲近作者的叙事方式与语言风格,在角色位移的体验中,译者仿佛与作者进行了微妙的神交,因此常常会在翻译中下意识地会心一笑。
但是由于书中广泛的学科交汇、博大的跨时代知识分析远远超出译者卑微的学识,虽力图忠实、准确与流畅,译本仍难免有误解、误告之处,惟乞读者谅解。
在翻译过程中,译者就一些术语请教过堪萨斯大学教授伊丽莎白·舒尔茨,挪威奥斯陆大学的教授克努特,译者谨在此诚恳致谢。另外非常感谢清华大学历史系彭刚教授与外语系的周允承老师,正是由于他们的介绍,我才有机会翻译这部引人入胜的著作。
前 言
1979年春季学期,我在剑桥大学开设特里维廉(George Macaulay Trevelyan)讲座。本书即是讲座的扩充。我额外添加了大量的资料,但保留了讲座的基本形式。
我很高兴能有机会感谢选举团成员,他们邀请我开设特里维廉讲座,这是每一个牛津历史学家梦寐以求的至高荣誉。今天,G.M.特里维廉不是一位流行的历史学家,但是对于我们这一代人而言,在1940年代后期的校园里,他却无疑是所有历史学作家中最著名、最可读的一位。没有人能对他创作中流露的诗意完全无动于衷。他用动人心弦的词语(见《克利俄,缪斯女神》)描绘了圣约翰学院的前庭——查理一世满朝官员最后时日的见证。在我亲眼目睹我的学院之前,他的描述就奠定了我对它的理解。我希望讲座的主题能够与特里维廉的名字联系在一起。在《英国社会史》导言中,他列举了社会史的构成要素,“人对自然的态度”就是其中之一;而他的创作饱含对这一要素的反思。
我还必须感谢那些热情、善良的人们(可惜有些已经不在人世了),我每周去剑桥时承蒙他们的亲切款待,给我留下了难忘的记忆。特别感谢西德尼学院(Sidney Sussex College)的院长及董事们。那学期,他们极为慷慨地拨出一套房间,任我使用。最后,我深深地感谢友好、宽厚的听众。他们冒着严寒来听讲座,寒风彻骨不禁令所有在场的人想到人类远远没有彻底征服自然界。
致 谢
本书讨论的许多主题前人都单独论述过,虽然我有时会背离他们的阐释,但我从他们那里受益匪浅。对我特别有启发的有Dix Harwood,Arthur O. Lovejoy和Charles E. Raven的开创性著作,以及John Passmore,David Elliston Allen和John Barrell的近期作品。
感谢Faber and Faber出版社(伦敦)以及Farrar,Straus & Giroux,Inc.出版社 (纽约)允许我引用谢默斯·希尼(Seamus Heaney)所著的《一个博物学家之死》(美国题为《诗集1965—1975》)。
感谢允许我引用J. Addy, G. Reay, M. J. Ingram, P. J. Lineham以及J. A. Sharpe诸位博士未出版的博士论文,也非常感谢Jonathan Barry, Peter Clark, James Cockburn, Howard Colvin, Patricia Crawford, Julie Crossley, George Gallop, Brian Harrison, Arnold Harvey, William Lamont, Jill Lewis, Stephen Logan, Alan Macfarlane, Sara Mendelson, Victor Morgan, Geoffrey Nuttall, John Prest, Paul Slack以及John Walsh友情提供的资料。还有许多人提出了有益的建议(常常是主动提出的),在此一并致谢。在本书写作的最后阶段,John Plumb爵士提出的建设性意见对我大有裨益。
我深深地感谢圣约翰学院图书馆、科德林顿(Codrington)图书馆,尤其是博德莱安(Boldleian)图书馆的员工们。我总是提出繁重的(常常是过分的)要求,他们为我任劳任怨,亲切和善。
我也希望向克卢伊德郡、埃塞克斯郡、肯特郡以及北安普敦郡县志办公室的档案人员表示感谢。他们提供了保存管理的相关文件。感谢 B. Atkinson小姐, A. Hill夫人协助打字;Susan RoseSmith协助插图,Judy Nairn不厌其烦的校对,以及我的出版人Peter Carson的耐心。
我的家人承担了本书主要的重担。儿子Edmund的帮助令人愉快;女儿Emily抽出大量时间校对、检查参考资料;妻子瓦莱丽(Valarie)给予了宝贵的建议、切中要害的批评和一贯的支持。
基思·托马斯
圣约翰学院,牛津
序 言
与专注于案牍的多数历史学家不同,G. M. 特里维廉钟情于室外与乡村。在他晚年,有传闻说,午餐后,他带着毫无防备的客人们去散步,结果一走就走了三十英里;他年轻时就特别喜好运动,活力四射。“在一个春寒料峭的清晨,在大切维厄特山的山顶,追踪狐狸的脚步跑在苔藓覆盖的沼地间,两个王国尽收眼底,”他写道,“这样开始新的一年真不赖。”1 沃林顿位于诺森伯兰郡,是特里维廉家园,现在是国民信托的财产。在那儿,他家从前的用人还记得他,因为他每年都回来打猎。
二十世纪初期,追求乡村消闲是特里维廉所属的英国上层社会典型的生活方式。那位法罗顿的格雷勋爵(Grey of Fallondon,英国外交官)就是如此,挚爱钓鱼、观鸟。特里维廉为他书写传记。英国中部产业家斯坦利·鲍尔温(Stanley Baldwin,曾任英国首相)也以此为乐,他任命特里维廉为剑桥的钦定讲座教授。几个世纪以来,英国贵族的根基在乡村,因为严重资本化的农业是他们财富的基础。经营农场与房地产是这个阶层的主要兴趣。他们热衷于乡村体育运动;对狗和马宠爱有加,往往有非常渊博的博物学知识;他们自觉地设计了乡村景观,既可供娱乐也可以带来利益。沃林顿本来依靠布莱克茨(Blacketts)家族煤矿的财富建起来,但是它反映了主人热爱大自然的情致。这里有一个上等的图书馆和两张桌子,特里维廉的叔祖父托马斯·巴宾顿·麦考雷(Thomas Babington Macaulay)就在这里书写了《英国历史》。他的父亲乔治·奥托·特里维廉(George Otto Trevelyan)创作了历史著作《美国革命》。除了图书馆,它还有按照查尔斯·布里奇曼(Charles Bridgeman)风格设计的空地,凯珀比利悌·布朗(Capibility Brown)设计的湖,一个争奇斗艳的花园;另有鸟的标本、博物学书籍、以及有关花卉的油画。
对于乡村的情感,无论现实的还是想象的,不仅仅局限于上层社会的人群。在第一个工业国家里,许许多多的人身上都有这种情愫。早在十八世纪后期,旅居国外的英国游子们就开始表达他们特有的思乡之情,以威廉·贝克福德(William Beckford,英国作家)为例,1787年,他躺在葡萄牙的旅馆里,“对英国乡村的思念彻夜萦绕于怀”。2 随着工厂大量增加,城市居民的思乡之情被投射在了小小花园、宠物、苏格兰和湖区的度假中,反映在对野花的兴趣,对鸟的关注,对乡下周末小屋的梦想之中。今天,那些饱含自觉意识的“田园”作家深受欢迎,经久不衰,就是很好的证明。从十七世纪的艾萨克·沃尔顿(Izaak Walton)到二十世纪的詹姆士·赫里奥特(James Herriot),这些作家长久保存了乡村淳朴的神话。无论对自然与乡村的神往是否果真为英国特有,英国城里人长久以来无疑是喜欢这么怀想的;这个国家相当一部分文学与文化生活都表现了深刻的反城市倾向。3
G. M. 特里维廉对原始自然的感情要比这些对乡村模糊的渴望深刻得多。在他所有的作品中,1931年作的高德利(Rickman Godlee)讲座——题为《自然美的召唤与宣言》,最为酣畅有力。在这部作品中,他哀悼被侵蚀的英国乡村,呼应他最敬重的华兹华斯的声音,宣告人类精神生活离不开自然景观。特里维廉的观点透着深深的悲观态度。他认为,直到十八世纪末,人类的工作仅仅是为自然的美丽添砖加瓦;自此以后,便迅速退化。一般的经济环境已经不能产生美感,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保护没有被破坏的一切。作为国民信托的一位活跃成员与捐助人,他指望这个组织能够保护英国“所有可爱而幽静的土地”。他提出应该保存原有的自然条件。不接触原始自然,英国人的精神就会消亡。4
几百年以前,如果提出阻止而不是激励人类开垦土地的思想,那是难以令人理解的。因为如果不砍伐森林,清出空地;如果不开垦土地,不将荒野景观改造成人类居住地,那么文明如何发展?国王和大地主们可能会将森林和公园保留下来,用作打猎与木材供应地。但是在都铎王朝时代的英国,把未开垦的山丘人工保护起来,就像设立不能猎食野生鸟兽的保护区一样荒诞可笑。人类的工作,用《创世记》的话语(1:28)说,就是“遍满地面,治理这地”;扫平森林、耕耘土地、赶走猛兽、杀死毒虫、铲除荆棘、排干沼泽。农业之于土地犹如烹饪之于生肉。它把自然转变为文化。土地未被开垦就意味着人还未被开化。当十七世纪英国人移居到麻省时,他们占领印第安人土地的部分理由就是:那些自己没有征服并开垦土地的人们也无权阻止其他人这样做。5*
*同样论点在爱尔兰也有所体现。1610年,John Davies认为,土著爱尔兰人没能够开发利用土地;“因此,让如此肥沃的土地像荒野一样的闲置浪费,既有悖于基督教方针,也不符合良知”;Historical Tracts by Sir John Davies(1786), 288。如果英国十六世纪与十八世纪后期没有发生深刻的情感转变(本书将对其某些方面进行探究),人们不可能接受特里维廉保护原始景观的热情,也不可能接受他认为未开发的自然具有疗愈功能的信念。人们通常认为关注自然环境,忧虑人类与其他物种之间的关系是最近才兴起的。例如,阿什比勋爵(Ashby,20世纪英国植物学家)提到,在过去一百年间,人类对自然的态度不知不觉地发生了转变,而另一位评论家则称之为“第二次世界大战以来最重要的情感革命”。6 如今,人们一打开报纸,就会读到关于杀死灰色海豹、砍伐汉普顿庭院树木或关于挽救濒危野生物种的激情澎湃的辩论。但是,要理解目前这些情感,我们必须回到现代初期。因为正是在1500—1800年间,发生了令人应接不暇的变化,社会各阶层、男男女女以变化了的方式理解周围的自然,并进行分类。在这个过程中,一些长期固有的关于人在自然中位置的观念被摈弃了。人们对动物、植物与景观产生了新的情感。人与其他物种之间的关系被重新界定;人为了自身利益而利用其他物种的权力受到尖锐的挑战。就是在这几个世纪中间,人们对自然界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对人与自然界的关系产生了疑虑,而这些被我们以放大的形式继承了下来。
要图解某些发展历程,也许像用辉格党人历史方法来探索国民信托、英国乡村保护委员会、动物解放组织以及地球之友的思想起源。但是本书的目的不仅是解释目前的状况,而更要重建早期精神世界,努力还其本来面目。
本书试图揭示一些(有时并未表达出来的)假设,这,些,,,假设支持了现代初期英国居民对待鸟兽、植物以及自然景观的体悟、理性与情感。当时的居民与特定自然景观生活在一起,其亲密接触的情形我们现在往往很难感受。
遗憾的是,由于这个题目范围之广阔、材料之丰富,没有哪一个作者能够奢望囊括一切,更不用说一本相对单薄的书。本书仅仅努力勾勒出题目中某些比较显而易见的内涵。虽然书中的许多主题与威尔士、苏格兰、爱尔兰以及欧洲大陆国家和北美历史情形相似,但是本书仅局限在英格兰。本书还大量使用文学资料,时下在历史学家中间不太流行,但我并不后悔。把想象的文学当作历史资料尽管存在着种种弊端,但是如果我们要深入人类(至少是比较善于表达的那部分人群)的情感与思想之中,文学是最好的向导。因此,本书有意以G. M.特里维廉不断倡导的方式,重新统一文学与历史的研究。
本书也试图提请读者注意,这个主题值得比以往更加严肃地、历史地加以对待。人类优越于动物界、植物界,这毕竟构成了是人类历史的前提条件。人们如何据理解释和质疑那种优越性成为一个大得令人生畏的主题,最近几年已经引起了哲学家、神学家、地理学家与文学批评家的广泛关注。这个主题也能给历史学家们提供许多启示,因为要把过去的人们关于植物与动物的思想与他们关于自己的思想截然分开已经不可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