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读:
本书获1970年美国全国图书奖
出版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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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凰文库将致力于人类文化的高端和前沿,放眼世界,具有全球胸怀和国际视野。经济全球化的背后是不同文化的冲撞与交融,是不同思想的激荡与扬弃,是不同文明的竞争和共存。从历史进化的角度来看,交融、扬弃、共存是大趋势,一个民族、一个国家总是在坚持自我特质的同时,向其他民族、其他国家吸取异质文化的养分,从而与时俱进,发展壮大。文库将积极采撷当今世界优秀文化成果,成为中西文化交流的桥梁。
凤凰文库将致力于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和现代化的建设,面向全国,具有时代精神和中国气派。中国工业化、城市化、市场化、国际化的背后是国民素质的现代化,是现代文明的培育,是先进文化的发展。在建设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的伟大进程中,中华民族必将展示新的实践,产生新的经验,形成新的学术、思想和理论成果。文库将展现中国现代化的新实践和新总结,成为中国学术界、思想界和理论界创新平台。
凤凰文库的基本特征是:围绕建设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实现社会主义现代化这个中心,立足传播新知识,介绍新思潮,树立新观念,建设新学科,着力出版当代国内外社会科学、人文学科、科学文化的最新成果,以及文学艺术的精品力作,同时也注重推出以新的形式、新的观念呈现我国传统思想文化的优秀作品,从而把引进吸收和自主创新结合起来,并促进传统优秀文化的现代转型。
凤凰文库努力实现知识学术传播和思想理论创新的融合,以若干主题系列的形式呈现,并且是一个开放式的结构。它将围绕马克思主义研究及其中国化、政治学、哲学、宗教、人文与社会、海外中国研究、外国现当代文学等领域设计规划主题系列,并不断在内容上加以充实;同时,文库还将围绕社会科学、人文学科、科学文化领域的新问题、新动向,分批设计规划出新的主题系列,增强文库思想的活力和学术的丰富性。
从中国由农业文明向工业文明转型、由传统社会走向现代社会这样一个大视角出发,从中国现代化在世界现代化浪潮中的独特性出发,中国已经并将更加鲜明地表现自己特有的实践、经验和路径,形成独特的学术和创新的思想、理论,这是我们出版凤凰文库的信心之所在。因此,我们相信,在全国学术界、思想界、理论界的支持和参与下,在广大读者的帮助和关心下,凤凰文库一定会成为深为社会各界欢迎的大型丛书,在中国经济建设、政治建设、文化建设、社会建设中,实现凤凰出版人的历史责任和使命。
凤凰文库出版委员会
奥茨在《他们》中出色地将扣人心弦的想象和纯熟的叙述技巧结合,她无疑是一位了不起的作家。
——《国家》
如果存在“女文人”一词,那她(奥茨)当之无愧应该被戴上这一桂冠。
——约翰·厄普代克,《纽约客》
中译本序
美国是一块富有魅力的国土。一百多年来,有多少青年在做他们形形色色的美国梦,其中有世界各国的公民,也有美国人自己。比起其他国家,美国的社会制度确实给了人们更多成功的机会。但穷小子成为亿万富翁、平民百姓成为社会名流的毕竟只是极少数,在美国,随着机遇的增多,生存竞争也更加激烈、更加残酷,更多的人或是失败、沉沦,或是平平庸庸、浑浑噩噩地度过一生。对处于社会下层的劳动群众来说,他们的美国梦最强烈,但也最难以实现,一个个梦破碎了,留下的是一个个带有悲剧意味的故事。
“美国梦”自然也记录在美国文学史上,成为美国文学的重要主题,马克·吐温、杰克·伦敦、德莱塞、海明威、菲茨杰拉德……都描写过美国梦的各种寻求者。在美国当代文坛,奥茨以一位女性作家敏锐而独特的视角表现了这一主题。
一
乔伊斯·卡罗尔·奥茨1938年6月16日出生于纽约州洛克坡特,洛克坡特是伊利运河上的一个港口,伊利运河开挖于19世纪初,它把伊利湖同大西洋连接了起来,但未过多久,由于铁路的兴起,这条运河和河上的港口都失去了实际的意义,成为相对比较闭塞的地方,经济很不景气。奥茨许多小说中的“伊甸县”就是以她的这个家乡为背景的。她父亲是信天主教的爱尔兰后裔,一个穷工人,没有受过多少教育,母亲是个农民的女儿,家境也很贫寒。奥茨年幼时在外祖父的农场里生活过一段时间,她自称那是“非常悲惨的日子”。她从小就熟悉美国下层群众,包括农民和城市工人,了解他们的思想和感情,这为她以后的创作提供了重要的素材。
奥茨最初接受教育是在家乡,她进的是所谓“一个房间学校”,即校舍十分简陋的平民学校,所有的师生挤在一两个房间里。不过就在这里,奥茨开始显示出她的文学才华:她喜欢编故事,讲给同学听,然后写下来,还自己设计封面,把这些故事装订和保存起来。到十二岁时,她学会了打字,写故事就更方便了,她的故事也越编越长、越编越复杂。这是奥茨最初的文学活动,也奠定了她一生事业的基础。
中学毕业以后,奥茨进了西拉克斯大学英文系,这所大学位于纽约州中部的西拉克斯市,这所小城里有好几所大学和博物馆,可以说是纽约州的一个教育和文化中心,这里工业也相当发达,早在17世纪就发现了盐井,兴起了制盐工业,这一行业衰败以后,出现了汽车零件、电器产品等新兴行业,在这样的环境里,奥茨进一步熟悉了工人阶级。在大学里,奥茨对写作的兴趣更浓厚了,写作似乎成了她生命的一个部分,1959年她正式发表了第一部作品《在旧世界中》,这个短篇小说使她获得了《小姐》杂志颁发的“大学小说奖”,这是她一生获得的各种各样的文学奖励中的第一个。这一时期,她也阅读了大量文学作品,莎士比亚、巴尔扎克、狄更斯、陀斯妥耶夫斯基等古典作家,卡夫卡、乔伊斯、福克纳等现代作家都是她所喜爱的,从他们的作品里她学到了很多东西,这对她以后的创作有很大的帮助。
1960年奥茨从西拉克斯大学毕业,获得学士学位,由于学习成绩优秀,她当选为BK成员,在毕业典礼上还被推选为学生代表向母校致告别词,这是她终生的荣耀。离开西拉克斯大学,奥茨去了威斯康星大学英语系继续学习,在那里她认识了雷蒙德·J.史密斯,两人结了婚。1961年奥茨在这所著名学府获得硕士学位,随即夫妇一道去了南方的得克萨斯州,奥茨在休斯敦的拉伊斯大学攻读英语博士学位。但同年她放弃了学业,应聘去底特律大学,在那里教英语,先后担任讲师和助理教授,工作了六年。底特律有一百多万人口,美国著名的汽车大王亨利·福特最早就在这里开始他的事业,后来又有一批汽车工业的巨头来这里安营扎寨,底特律成为“世界汽车之都”,在这个美国第六大城市里,奥茨进一步观察和了解了美国工人阶级的生活。1967年7月底特律发生种族骚乱,造成数人死亡,多人受伤,经济损失高达一亿五千万美元。这是美国战后历史上的一次重要事件,也是60年代美国社会动荡中的一个插曲,奥茨把它写入她的代表作《他们》。
从1967年起,奥茨和丈夫去了加拿大,在安大略省的温莎大学讲学,在那里待了十年,这期间,她除了继续写小说外,也写诗歌和戏剧,并进行广泛的文学理论研究和文学批评,她还同丈夫一道创办了杂志《安大略评论》。
1978年奥茨应聘参加美国普林斯顿大学的“创作工程”,此后一直是该校的专业作家。由于长期在大学工作,她也熟悉了美国的知识分子,70年代以后,她的作品里就比较多地写到高级知识分子。
奥茨是个极其勤奋和多产的作家,她出版过大量长篇小说、短篇小说、诗集和文学评论集,她还写过多部戏剧在纽约百老汇上演,写过一些电影和电视剧本。奥茨在美国文学界和学术界有相当高的地位,获得过多种奖励:1966年和1968年两次获得国家艺术基金,1967年获得古根汉姆研究基金,1967年和1970年两次获得欧·亨利奖,1970年《他们》获得美国全国图书奖。她还于1978年当选为美国科学院院士。
奥茨最大的成就就在于长篇小说,她始终关注美国的现实问题,她的长篇表现了相当广泛的社会生活面,如《人间乐园》(1967)、《他们》(1969)、《奇境》(1971)、《任你摆布》(1973)、《刺客》(1975)、《查尔德伍德》(1976)、《早晨的儿子》(1978)、《贝尔弗勒》(1980)等,《他们》是她前期长篇小说中的代表作,也是她影响最大的作品之一。
二
奥茨在《他们》“作者的话”中,称这部作品是“一部小说体裁的历史”,书中的莫琳·温德尔是她在底特律大学夜校教书时教过的一个女学生,小说就是根据这个学生的大量回忆写成的,取名《他们》,就是要“真实地描写他们”。奥茨是一个严肃的作家,她始终关注美国的现实问题,《他们》反映的是美国工人阶级中青年一代的生存环境、他们的命运,以及他们的美国梦。
《他们》的情节跨度整整三十年,从1937年8月开始,到1967年7月底特律骚乱平定结束。小说主要是描写温德尔一家的经历,中心人物是儿子朱尔斯和女儿莫琳,不过小说也花了一定的笔墨写了他们的父辈和同辈人,在相互比较中展开主题。小说是以母亲洛雷塔和父亲温德尔的故事开头的。
那年8月的一个晚上,十六岁的少女洛雷塔把她的男朋友、十七岁的伯尼带回家中,把自己交给了他,事后两个人都沉沉地睡去。一声巨响使洛雷塔惊醒,她看到伯尼已经被人开枪打死,床上、地上和天花板上满是鲜血和脑浆。洛雷塔知道,这是她的哥哥布洛克干的,布洛克一直看不惯伯尼。洛雷塔惊慌之余,面对着可怕的暴力,她想到的也是暴力,她想赶快去买一把枪,她没有那么多钱,就出去借。在路上,警察霍华德·温德尔把她拦住了,他们又回到洛雷塔的家中。温德尔看到尸体,大骂这个“小杂种”“死得好”,接着,他就在尸体的旁边,把哭哭啼啼的洛雷塔给奸污了。他把伯尼的尸体抛到街上,不再追究这件杀人案,放过了布洛克。后来,洛雷塔怀孕了,成为温德尔的妻子。
这是一个具有象征意味的开场,血腥和残暴,污秽和荒诞、性侵犯和性出卖——朱尔斯就是在这里孕育出来的,此后他的一生,也与暴力结下了不解之缘。
温德尔家庭的成员和亲友,基本是同一类型的人物。洛雷塔浅薄而愚昧,她一生“总被人戏弄”,她到了底特律,第二天就上街卖淫,偏偏碰上的是一个警察,把她带到监狱里去了。她父亲是个酒鬼,整天喝得醉醺醺的,后来进了疯人院。温德尔则“阴沉、狡诈、愚笨”,因为同妓女鬼混和拿她们的钱,丢了警察的职务,做了工人,死于一场事故。其他人也无不是浑浑噩噩,他们毒打子女、吵架斗嘴、无事生非,暴力和性,是他们生活中最具特征的内容。
这就是“他们”——美国白人下层社会中最没有文化、最贫穷的那群人。朱尔斯和莫琳的父母属于这群人,他们自己似乎也注定要成为“他们”中的一员,这似乎是无法抗拒的命运。但是时代毕竟在进步,年轻的一代已经有所觉悟,他们不像老一辈那样满足于现状,他们挣扎着,要改变既定的命运,从“他们”当中挣脱出来,过上一种更有价值的生活,实现他们的美国梦。
朱尔斯似乎天生具有暴力的倾向,他很小的时候就放火烧掉了一个谷仓,打架、斗殴对他来说是家常便饭。他十二岁有了初恋,此后他就不断同姑娘、少妇、妓女鬼混,他凭借自己漂亮的外貌博得姑娘们的好感,他甚至毫无廉耻地从女朋友维拉那里拿走她出卖肉体的钱。他不好好读书,幼时常常逃学,被学校开除。他从小就偷窃,一次次被关进儿童收容所或监狱,偷窃后来成了他的一种生存手段。底特律骚乱发生,面对一片混乱,抢劫、纵火、破坏、打人,他十分兴奋,加入了骚乱的人群,他胡乱开枪,最后还亲手杀死了一个警察。
不过,朱尔斯同父辈也有重要的不同,他喜欢学习和思考,“贪婪地攫取着一切能学习到的知识”。他恨这个家,在中学二年级就扬言从此不进家门,尽管他又一次次回到“他们”中间去,但他为自己的经历感到羞愧,“他把自己看做是正在挣扎着冲出肉体泥淖的纯洁精神。他把自己看做是正在对抗尘世、对抗它本身引力、对抗死亡的精神”。他有一种父辈所没有的精神力量,比如,他很穷,急需钱用,但他看到伯纳德的尸体以后,他就把伯纳德给他的一万多美元巨款放进死者的口袋。他去了南方以后,思想发生了很大变化,过去他一直逃学,现在却觉得,他要继续读书,“不念完中学,不上大学,什么事情也干不了”。他开始有了信心:“我心中充满了希望……美国的一切都在向上发展。”他成为底特律骚乱中的一位重要人物、社会学副教授莫特(皮尔斯)的一个委员会中的新成员,准备同莫特一道去加利福尼亚。经过这场骚乱,他突然对美国充满了信心:美国的一切都将变得生气勃勃。它正突然爆发,变得朝气蓬勃起来。他已经三十岁,本来已经“感到自己的全部精力仿佛已经枯竭”,一场大规模的暴力突然使他对自己也充满了信心:我以前所经历的每一件事都是毫无意义的——那是根本不存在的——我的生活现在才刚刚开始。
这是典型的美国梦。六七十年代,美国的经济重心逐步从大西洋沿岸向太平洋沿岸转移,加利福尼亚一带发展十分迅速,青年一代又纷纷去那里淘金,继续做他们的美国梦。朱尔斯也加入了这一行列,他的美国梦在那里就能实现吗?这时的朱尔斯已经三十岁,“他感到自己的全部精力仿佛已经枯竭”,他在加州还能有所作为吗?小说没有提供答案,但是读者心里明白这是一个破碎不全的梦,缺乏实现的基础。
对于女孩子们来说,就更难挣脱社会为她们所确定的地位。莫琳在家中得不到任何温暖,母亲不喜欢她,继父打她,她也一次次设法逃走,断绝同这个家庭的关系。她中学毕业后,做了打字员,离开了这个家。因为贫穷和低微的社会地位,她在生活中受到过种种不公正的待遇,所以她恨这个社会、恨所有的人,她的心理已经出现某种变态。十六岁的时候,为了钱,她就同母亲一样,自愿地、毫不动感情地向一个陌生人一次次出卖肉体,把钱积存起来。
不过她没有像妹妹贝蒂那样以卖淫和贩毒为业,走向彻底的堕落。因为她喜欢读书,图书馆是她最爱去的地方,她特别喜欢奥斯丁的小说,她还去大学的夜校学习,知识使她觉醒,她告诉奥茨:“我感到害怕……我不仅仅是为我的前途感到担忧,我还为世界的前途感到担忧。”“我只想逃脱一辈子做莫琳·温德尔的厄运。”她感到,她的母亲和姑姑,“还有他们所有的朋友,不管是男的还是女的,全都麻木不仁。可是我不会解释这种情况。我父亲以及我继父,也全都是麻木的,麻木的男人。”她的目标是:我想成为堂堂的莫琳·温德尔。她如何能变成“堂堂的”莫琳·温德尔?谁也不知道。莫琳的美国梦,比起朱尔斯的,更缺少实际的内容;不过为了改变自己的命运,莫琳比朱尔斯更有决断,她可以采取一切手段,没有任何道德的顾忌。她看中了夜校的老师,一个已经有三个孩子的父亲,她设计了圈套,终于把他弄到手,诱使他离开妻子和孩子,成为自己的丈夫。她如愿以偿,怀孕了,她决心同过去的一切断绝关系,她不愿再见到自己的母亲和家中所有的人。
她真的能摆脱“他们”吗?朱尔斯得知她的决心以后对她说:“可是,好妹妹,你自己难道不是他们之中的一员吗?”是的,她也许从此可以摆脱贫穷,不必再走母亲和妹妹的老路,但是她逃脱不了“结婚、怀孕、生孩子”的规律,在奥茨的其他一些小说里,妇女的结婚,常常导致她们的毁灭。我们很难想象莫琳有什么美好的前途。作为一位女作家,奥茨对妇女的地位特别关注,她作品中的妇女通常特别不幸,正如一位评论家指出的:“妇女应当怎样生活,怎样才能避免导致她们疯狂的焦虑和绝望,对这一问题奥茨没有提供简单的答案,然而对于妇女的毫无权力和绝望的原因,她的小说提供了有价值的透视。”
无论是莫琳还是朱尔斯,他们的过去是悲剧;对他们的未来,我们有着悲剧的预感。
三
美国文学批评家通常把奥茨归入文学中的“自然主义”或“现实主义”流派,确实,这是她创作的主流,奥茨不止一次地表示过,她要学习巴尔扎克,把世界放进她的作品。在《他们》中,我们可以看到奥茨采用了一种类似巴尔扎克的写实的方法,她以一种冷静的、旁观者的态度进行叙述,作者的自我是隐含的,不同于现代派作家的自我张扬,她有时也站出来对小说中的人物发表评论,但她不做他们的代言人,他们之间有着明确的界线。
奥茨还表示赞同一位美国评论家的观点:“艺术不是再现我们所看到的东西,而是让我们发现。”《他们》中有大量暴力的情节,但同自然主义小说以及那些宣扬暴力和色情的畅销小说相比,《他们》有所区别,对于暴力和性行为,奥茨一般只做事实的交待,不做气氛的渲染。她描写了美国社会中大量的、公开的或半公开的暴力行为,她引导读者进行思考,揭示暴力出现的主要原因——贫穷,她的目标是揭示社会的失常。
奥茨是一位讲述故事的能手,她基本按照时间的次序叙述,故事的脉络非常清晰。她喜欢采用多视点的叙述方法,在《他们》中,她对温德尔家中的每一个人物逐一进行透视,透视的重点则从洛雷塔和温德尔开始,逐步向她的子女过渡,很快就集中于朱尔斯和莫琳,奥茨还不断插入其他视点,但总是很自然地重新回到他们两人身上,形成两条交替出现的主线,这两条线索又有若干连接点,构成情节的整一。奥茨在叙事时不断揭示情节发生的精确的时间和地点,这样,她讲的虽然只是一个家庭的故事,但总是使人联想起三十年中的美国历史,具有了宏大的背景。有些学者讥讽奥茨的小说像新闻,评论家S.K.奥布贝克做了中肯的评价:“如果说她的作品里有什么‘新闻’的话,就在于其中无可置疑的、直接的当代生活的氛围和细节,这同她泰然自若的艺术技巧结合在一起,把美国生活中可怕的方面向读者生动地展示出来。”奥茨对细节的描述有着特殊的偏好,小说中的大量细节非常生活化,也具有极强的表现力,比如,她写到洛雷塔发现情人伯尼被杀,匆匆跑出家门,在惊慌失措之中,她突然发现“就在地上有人掉了一分钱,出于积习她双眼盯住了那一分钱,把它捡了起来,心想:真走运!”这类细节的捕捉令人叹服,难怪美国评论家查·吉尔曼说她“对日常事物的细节具有极佳的、几乎是摄影机般的眼睛和耳朵”。
奥茨最初的小说,带有明显的19世纪现实主义的特点,到70年代以后,她小说中的现代主义成分越来越多。《他们》属于她前期的作品,但与传统的现实主义相比,也有一些区别,体现了现代派小说的某些特征,反映她的艺术风格正在发生变化。
《他们》中有大量心理描写的成分,有人把奥茨的小说称之为“心理现实主义”,她后来的小说中出现较多的意识流,《他们》中的心理描写处于现实主义的心理描写和意识流之间,她的心理描写和现实主义一样,着重于人物的心理发展过程,但又同意识流一样,集中于人物的无意识活动,不过不使用意识流的跳跃式的“自由式联想”。在《他们》中可以看到,奥茨描绘的外部世界中充满了暴力,与之相适应,她也尽力刻画人物内心世界的骚动,比如朱尔斯以及底特律骚乱中的各种人物,他们时时处于焦虑、烦躁、亢奋、恐惧等等强烈的情绪状态,他们不满于现状,但又不知道该干什么,他们似乎有无穷的精力,但又不知道该到哪里去发泄。难怪朱尔斯发出这样的感叹:“我的一生是一个狂人虚构出来的故事啊!”奥茨淋漓尽致地描绘了他们一半清醒、一半疯狂的心理,其中,人物对暴力行为所产生的恐惧心理(比如洛雷塔发现伯尼被杀、朱尔斯发现伯纳德被杀)表现得尤为生动。
奥茨对古代和现代的欧美文学作品阅读极多,也有广泛的借鉴,在她后来的一些小说中可以明显地看到18世纪英国哥特式小说和现代畅销小说的影响,在《他们》中也已经有所反映,出现了一些富有神秘色彩的人物和情节,这就是伯纳德·杰芬和娜旦。朱尔斯在他的一个情妇费伊家中偶然认识了伯纳德,从此似乎一下子改变了他的生活方向,伯纳德要朱尔斯参加他的计划,雇用他开车,还答应将来资助他上大学,并不断开给他支票:一百美元、二百美元、一万美元,朱尔斯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好景不长,几年以后,朱尔斯开车把伯纳德送到一幢破旧的楼房前,伯纳德再也不出来了,朱尔斯进去后,发现这个老头喉咙已被人割断,手中拿着一把刀。伯纳德的这段故事是美国黑手党小说中经常出现的情节。
娜旦是伯纳德的外甥女,她住在底特律附近的湖边小城格罗斯·波恩特,那里宁静、清洁,路上见不到一个行人,她的家在一幢灰色的大楼中,巍然如同一座小山,四周树篱围绕,花木扶疏,里面富丽堂皇、陈设考究,但只住着娜旦和一个黑人女仆。这使人想起哥特式小说古老而神秘的中世纪城堡和其中的贵族少女。朱尔斯对娜旦一见钟情,娜旦终于同意和他一道私奔,在去墨西哥的途中,朱尔斯染上流行感冒,当他昏睡醒来,娜旦已不知去向,几年后相遇,娜旦又主动约会朱尔斯,两人苦恋多年,终于有了一夜幽会,但第二天,娜旦却出乎意料开枪击倒朱尔斯,又掉转枪口自杀。这是言情小说的投影。
对于朱尔斯和莫琳,以至小说中的次要人物,奥茨都完整地交代他们的家世,详尽地叙述他们的活动,细致地刻画他们的心理,对伯纳德和娜旦,奥茨却有意略去他们的背景和生平,回避了他们行为的动因,这些空白给了读者想象的空间,使人感到扑朔迷离,增强了阅读的趣味性。
奥茨是一位典型的美国作家,她对现实问题的关注,她的迅捷、明快而多样化的风格,给她的作品深深打上了美国文学的印记,她是以德莱塞和福克纳为代表的两种美国文学传统的继承者,也是美国文学史上不多的几位优秀女性作家之一。
杨正润
作者的话
本书是一部小说体裁的历史,换言之,是一部以个人的想象书写的历史,是现存的唯一的一种历史。从1962年至1967年,我在底特律大学教授英语。该校是耶稣会兴办的,有数千名学生,其中不少是走读生。就在这期间,我见到了本书中的莫琳·温德尔。她是我夜校班的一名学生。几年后她给我写信,我们彼此就熟识了。她所遇到的各种问题以及她那复杂的经历,深深地吸引了我。此时,我意识到她的身世可以写成一部小说。正如她在给我的一封信中所说的那样,也许是由于她和我之间的某些相似之处,使得我们接近起来。对于她的身世,我最初的感觉是:“这一定是虚构,不可能完全是真实的!”后来我却觉得“只有这样的小说才是真实的”。因此,这部真实地描写“他们”的小说《他们》,并非运用某种文学技巧,向读者指出某人某事,而主要是根据莫琳的大量回忆撰写成的。她说的话,只要可能,都逐字收入本书。正是她对自己身世的难以排解的回忆,才使我获得了这本小说的大量素材。对于莫琳来说,她的这些“自白”,具有某种心理治疗的功效,也许会使她得到一些短暂的益处;而对于我来说,作为一个见证人,如此丰富的素材倒使我一时忘了自己的现实、自己的生活,而被温德尔一家梦魇般的厄运取代了。他们的生活经历与我的经历古怪地交叠在一起,我开始梦见他们,而不是梦见自己,我几次三番地梦见他们的生活。由于他们的生活离我甚为遥远,所以一旦接触,它就具有一种强烈的感染力。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们的生活本身就是一部小说。然而,经过周密调查,我发现小说情节尚有混淆不清之处,因而做了某些改动。但小说的情节绝无为了增强戏剧效果而进行夸张之嫌。实际上,对在其他一些自然主义作品中已详尽描述过的污秽不堪、骇人听闻的贫民窟生活,本书只是轻描淡写、一笔带过,因为我担心过多的写实会使人难以忍受。
从那以后,我们都离开了底特律——莫琳现在是密执安州迪尔本的一个家庭主妇,我则在另一所大学执教。而莫琳的哥哥朱尔斯·温德尔,这个怪诞不经的青年,大概还在加利福尼亚州吧。有朝一日,他也许会自己动笔写一部类似的小说,只是他不会起一个像《他们》这样不屑一顾、闪烁其辞的书名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