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永烈,1940年生于浙江温州,1963年毕业于北京大学。11岁发表诗作,20岁成为《十万个为什么》的主要作者,21岁写出《小灵通漫游未来》。至今,《十万个为什么》总印数已超过一亿册。
主要著作有:“红色三部曲”——《红色的起点》《历史选择了毛泽东》《毛泽东与蒋介石》,客观展现中国共产党的发展历程;《反右派始末》,全面反映1957年“反右派运动”;《“四人帮”兴衰》《江青传》《张春桥传》《王洪文传》《姚文元传》《陈伯达传》,真实写照中国十年“文革”;《1978:中国命运大转折》,全景纪实中共十一届三中全会。此外,还有《追寻历史真相——我的写作生涯》《用事实说话一我的采访手记》《陈云之路》《中共中央一支笔——胡乔木传》《傅雷与傅聪》《追寻彭加木》《飞天梦——目击中国航天秘史》等。
作品曾获奖80余次。1989年被收入美国《世界名人录》,并被美国传记研究所聘为顾问。1998年获香港“中华文学艺术家金龙奖”之“最佳传记文学家奖”。新版《小灵通漫游未来》于2002年12月获第十三届中国图书奖。2005年10月获“中国当代优秀传记文学作家奖”。
西部风貌
黄陵祭祖记
1992年4月4日清早3点半,程控电话机嘟嘟响了。我没有去接电话,因为昨夜就寝时摆弄好电话机的“定时呼叫”信号,果真准时发出呼叫声。我正随上海文艺界赴延安学习团客宿于西安人民大厦,窗外一片黢黑。穿上一件毛线背心,套上外衫,下楼跳上车,司机就启动了。一路上急急飞驶,朝延安进发,8时许车抵陕西中部的黄陵县城,办好上山手续,车子就直奔城北桥山。一路上,见公安人员在巡逻、值勤,处于最忙碌的时刻。
对于只有1 8000人的黄陵县来说,今日是一年一度的盛大节日,各方人士云涌而来,县内所有的旅馆、招待所全部爆满。往年清明节是4月5日,今年闰年,改为4月4日。号称“中国第一陵”的黄帝陵就坐落在桥山之巅。于是,我们在赴延安途中,参加了祭祖典礼。
孙中山先生曾说:“中华开国五千年,神州轩辕自古传。”轩辕氏,亦即黄帝。人们把伏羲、神农、黄帝称为“三皇”。相传炎帝和黄帝同为中华民族之始祖,故今日海内外华人均以“炎黄子孙”或“黄炎子孙”自称。在清明节祭黄帝之陵,早在战国秦灵公时便已开始,数千年相沿不衰。
车子停在半山腰。一下车,便觉寒气袭人,所幸沿着石阶朝峰顶进发时全身运动,很快就热乎乎了。石阶两侧每隔几步插一杆黄底黑龙三角旗,迎风招展,犹如一条黄色巨龙卧山岗,好气派。
忽闻鼓乐之声,抬头一瞧,黄帝陵已近在眼前。红色横幅上贴着白色大字:“陕西各界祭黄帝陵典礼暨整修黄帝陵工程奠基仪式”。1992年的祭奠仪式非同往常,因为由国家计委下达的第一期整修黄帝陵工程500万元资金已经到位,海内外各界华人也正纷纷解囊捐款。在济济人群之中,最醒目的是一面黄底红字旗,上书“台湾清明黄陵祭祖文化访问团”,团员们一律穿黄缎马甲,上面印着同样的红字。团员之中有中青年,更有身着马褂长袍的长者。海峡两岸同是炎黄子孙,今日共祭始祖。仪式开始后,穿着银灰大衣的老将军萧克上前致辞。他身经百战,当年是一位名震华夏的红军首长,如今以中华炎黄文化研究会执行会长身份发表讲话。接着,王光英一身西装,潇洒地致辞,他是全国政协副主席。
1937年,苏维埃政府主席毛泽东、人民抗日红军总司令朱德曾派林伯渠为代表,在黄帝陵祭祖。那祭文是毛泽东亲笔写的:“赫赫始祖,吾华肇造;胄衍祀绵,岳峨河浩。聪明睿智,光披遐荒;建此伟业,雄立东方……”半个多世纪时光飞逝,那伟业别开新面,举世正瞩目东方。黄帝陵前,祀曲齐鸣,香烟缭绕,花圈、花篮环立,敬先祖,继宏志,炎黄子孙同怀一腔深情。
我见到黄陵本地人在祭祖时,在前襟或头髻间插一柏叶,或手执一柏枝,散发出淡淡的清香。桥山上多柏树,据说80%的柏树在千年以上。这是历代祭奠黄帝时所栽。满山苍翠,四季常青,桥山上10万株柏树蔚为壮观,成为黄土地上一颗耀目的翡翠。
我庆幸自己能够赶上黄帝陵一年一度的盛典。回到上海,我把那胸签珍藏起来,上面除了印着一条金龙外,还印着一行烫金的字:“清明节公祭黄帝陵典礼·1992年·陪祭人”。
奔赴延安的红色通道
半个世纪前,红都延安像一块巨大的磁石,吸引着成千上万的文化人,不远千里奔向那片黄土地。毛泽东的《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后面简称《讲话》)廓清迷雾,给广大的文艺工作者指明了前进的方向。
半个世纪后,延安作为革命圣地,依然有着永恒的魅力。在纪念《讲话》发表50周年前夕,笔者参加了上海文艺界赴延安学习团,沿着当年上海文化人投奔延安的路线,前往那红星闪耀的地方……
在一张巨幅黑白照片前,我曾久久流连:一条弯曲蜿蜒的山路上,一群青年男女正在艰难跋涉。内中特别是一女学生模样的行进者,手拄木棍,裤脚卷得高高的,背着背包,敞着外衫衣襟……半个多世纪前,照相机“咔嚓”一声,留下了历史性的瞬间,勾画了大批热血青年沿着“红色通道”由西安奔赴延安的感人壮举。
我是在西安的“八办”见到的这帧历史性照片。所谓“八办”,亦即“八路军驻陕办事处”,其前身为“红军联络处”。我们上海文艺界赴延安学习团从上海来到西安,下榻于东城人民大厦,往北走不远,就是七贤庄——“八办”的所在地。白墙青瓦,古朴的院落,当年人称这里“小延安”、“红色堡垒”。全国各地投奔延安的人们,差不多都是前来此地办好手续,经由草滩、咸阳、耀县、铜官(今铜川)、中部(今黄陵县)、洛川这条“红色通道”,步行250千米,进入“红都”延安。
七贤庄一号院,1936年初是以德国医学博士冯海伯的名义租下的,开设了牙科诊所。冯海伯是德共党员。这样,这里便成了中共秘密联络点。1936年12月西安事变后,国共开始合作,牙科诊所也就换上了公开的牌子“红军联络处”,叶剑英坐镇这里,周恩来也住进这里。前前后后,来来去去,周恩来在七贤庄住过20多次!1937年9月,那里改称“八办”,先后由林伯渠、董必武任党代表。
那时,两安与延安泾渭分明。“八办”成了白区中一块小小的“红区”,成了通往延安的门户。我步入“八办”,迎面便是接待室。曾有成千上万的青年人踏入这间接待室,报考延安的陕北公学、抗日军政大学、鲁迅艺术学院等,踏上奔赴延安之路。
在这众多的青年之中,陈慕华便是其中的一个。她是浙江青田人,出身于国民党爱国将领之家。1938年3月,年仅17岁的她,踏进“八办”接待室,要求报考延安抗日军政大学。她沿着那帧照片中的崎岖山道,历尽艰辛,来到了延安宝塔山下。半个世纪后,她成为第七届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中华全国妇联第六届执委会主席。
漫画家华君武,作家柳青、欧阳山,诗人郭小川,电影演员李丽莲等等,都是由“八办”转往延安的。最感人的是科普作家高士其,以残疾之身,发出“就是爬也要爬到延安去”的誓言,从上海到两安,通过“八办”进入延安。
这里也是国际友人进入延安的通道。1938年春,加拿大大夫诺尔曼·白求恩在“八办”住了近10天,然后前往延安。印度援华医疗队巴苏大夫,于1939年 2月住此,转赴延安。美国记者斯诺的前妻尼姆.威尔斯曾回忆说,1937年秋,“在西安红军办事处,我和邓颖超住在一个房间”。她在延安采访,写出了《续西行漫记》。
从“八办”到延安,一般要步行10天。只有极少数的幸运者,得以搭乘装货物的卡车,坐在敞篷的堆满货物的车厢里,3天即可到达延安。
如今,我们成了新一代的“朝圣者”,奔赴革命圣地延安学习。路上,不再有国民党特务的盯梢、阻拦,也不必徒步而行,面包车在乌亮的柏油马路上飞驶,七八个小时就来到了延安。
由西安通往延安的西延铁路已经铺好,通车在即。铁路就在公路之侧。未来的“朝圣者”将会更多。当年的红色小道,火车将呼啸而过。
延安的窑洞
“窑洞!窑洞!”车近延安,见到山上一排排窑洞,我们都欢呼起来。对于住惯石库门房子或者高层公寓的上海人来说,窑洞实在是太陌生太新奇了。
延安是窑洞的世界。虽说最近10多年来,那里崛起一大片楼房,形成一座新城,但仍处处有着窑洞的影子。我下榻于延安宾馆,发觉过道的门、会客室的窗都是上圆下方,呈“n”形,那显然是窑洞的象征。新建的延安火车站主楼顶部也是“n”形,体现出延安风格。
在延安,我走访了形形色色的窑洞。如今的延安农民,几乎都住在窑洞里。步入窑洞,充满暖意。特别是有一天忽地下了一场大雪,我来到凤凰山麓一个窑洞托儿所访问,洞里如同开了空调暖气一般。据说,夏日洞里则是一片清凉世界。难怪延安人喜欢住窑洞。
上海人说起住房,总是论几厅几室,而延安人则说有几孔窑洞。一孔窑洞一般20多平方米。靠里,通常砌着炕,面积相当于两张双人床。我发觉,如今延安人的炕上,铺的是上海人屋里常见的塑胶地板,擦得干干净净。炕前,往往是一张三人沙发,沙发对面则是五斗橱、电视机。炕侧则是炉灶,做饭、暖炕,一举两得——烟道是从炕里通过。延安人用的是令上海人羡慕不已的大块煤,因为那里产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