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读为快
新中成立至一九六六年,是我国长篇小说创作出版的一个高潮期。十余年间,有大批作品问世,其中数十部影响广泛,极一时之盛。这些作品坚持社会主义现实主义创作原则,以满腔热忱和质朴的表现方法,讴歌了土地革命战争、抗日战争、解放战争及社会主义建设等不同历史时期我国人民艰苦卓绝的奋斗历程和蓬勃向上的精神风貌,代表了那时期我国长篇小说创作的最高成就,在中国当代文学史上占有极其重要的地位。
作者简介
乌兰巴干(1928-2005),内蒙古科尔沁人。1945年参加革命工作。曾任内蒙古文联副主席,有长篇小说《草原烽火》《科尔沁战火》等。
《草原烽火》,1958年9月中国青年出版社出版。
目录
第一章 火种
第二章 带罪字的奴隶
第三章 王爷祭灵
第四章 银柄的黑皮鞭子
第五章 在迷雾中
第六章 黑龙的故事
第七章 堵口决口斗争
第八章 奴隶的觉醒
第九章 大雁南飞的时候
第十章 深夜绣荷包
第十一章 酒楼亭里的风波
第十二章 逼婚
第十三章 患难朋友
第十四章 铁栅隔不断人心
第十五章 火烧王爷府
第十六章 血泪交融
第十七章 托子参军
第十八章 归程
第十九章 山林风险
第二十章 草原烽火
后记
书摘插图
第一章 火种
一九四○年夏天。
在一个暴风雨后的早晨,太阳从东方厚重的云层下刚一露头,西方的云朵立刻染上红色,显出了一道新鲜美丽的彩虹。这时候,草原上呈现出一种宁静的气息,微风带着雨后的清气,爱抚地拂动着绿草梢头。
阳光越来越强烈,像千万支金箭,穿过云缝,射向草原。
风,偷偷地掀起了草浪,平静的小树丛摆动起枝叶,白杨迎风招展,柳丝随风飘荡,河边的芦苇摇晃着穗头。草浪,一浪赶上一浪,漫进一片黑树林里去了。
一条曲折漫长的大道,将黑树林后边的草原切成两片,直向一个枯黄色的沙冈子伸进。大道两旁的草原里,黄色的猫爪子花,淡青色的五月蓝,紫红色的喇叭花……一丛丛,一片片,陪伴着绿草,散出芳香。五颜六色的蝴蝶,被这些花朵的芳香吸引而来,悄悄地飞旋。蝈蝈藏在草间叶下,小心地呜叫。蝗虫却三五成群,飞上来,落下去,发出哒哒的声音,贪婪地啃着嫩叶。
大道上充满着雨水和泥泞。雨水已淹过大车轱轳的印迹,像是一条小溪,在阳光照耀下闪动着细碎的银光。
有两个人,一前一后,在大道上快速地奔走着。他们的脚步踢打起了道上的泥泞,雨水也随着溅起水花。不久,在黑树林子旁,这两位英勇的革命者忽然停住了脚步。
走在前头的那位,身穿一色乌黑的便服,头戴一顶已经断去一半的破碎的草帽,帽檐遮着他那明亮的眼睛。从他走路时的那股冲劲儿看,年纪不过三十五岁上下。一个不大不小的包袱紧绑在他的背上,被暴雨淋了一夜,衣服全湿透了。水淋淋的湿衣紧贴着身子,清秀的脸上挂满了水珠。他打了个寒噤,住了脚,抖擞下精神,从腰里掏出一块白手帕,却并不马上将脸上的水珠擦干,头朝上一扬,把破草帽一推到脑后,闪出机警、明亮的目光,从太阳一直瞅到黑树林子,从黑树林子瞅到远处的沙丘和那条道路顶点的冈子。他没瞅身旁的战友,只死盯着远处的冈子,问道:
“李大年同志,这是什么地方?”
李大年身材魁梧,比前面的那位还高出一头,手臂粗大,大铜锣似的脸庞,黑亮亮的眼睛,高高的鼻梁。他虽然比前面的那位年轻好几岁,但脸上长满了胡子,宽大的额头上已经有了几道深深的皱纹。他穿一身古铜色的蒙古袍子,用两根皮条当成带子,紧紧扎在腰中,袍子的前后襟角掖在皮条带里,卷着裤腿,黑壮的两腿深深踩在泥水里。
李大年用手背擦去落在眉头的一排雨水珠,仔细瞅瞅远方,望着大道顶点那个枯黄色的沙冈子,慢吞吞地说道:
“刘志鸿同志,那就是科尔沁草原上著名的十八道冈。靠冈子的南端有一条河,叫西拉木伦河。这条河的下游一直通到营口,叫辽河。西拉木伦河的北岸,靠着冈子东边不远的地方,有一个屯子,叫阿都沁……”
李大年一提到阿都沁这个地名,忽然沉默下来,把头稍微一低,黑亮的眼睛湿润了。阿都沁,曾经是党在科尔沁草原地下活动的一个重要据点,一年前被敌人给破坏了,大部分同志都牺牲在十八道冈里。活着在那里坚持斗争的只剩下两个同志,一个叫王化文,一个叫扎木苏荣。
李大年想到那里的同志们的牺牲,不自主地把手中的短枪攥得死紧。他望了望刘’志鸿的清秀的脸,又扬起了头,望着上空的云彩。在他的感觉里,云彩比刚才暗淡了。、突然,一片巨大的铁片似的阴云伸展过来,蒙上了太阳。太阳已经收回洒在草原上的金色的光芒,虹也消失了。李大年看看周围,远方的草甸子和沙冈子还是浸在浓灰色的雾气里。黑树林子在晨风里吼啸起来,真像一群饥狼嗥叫。这时,在李大年的心里,意识到已经又走进另一个艰苦的环境里来了。可是,他没有一点儿泄劲的感觉,好像有人在提醒他,失败,流血牺牲,给人们带来的不是消沉、脆弱、痛苦,人们将要从那里汲取力量,来最后消灭敌人,取得胜利。党的领导,广大人民的支持,这就是一种巨大的力量。他沉着、坚定地又瞅瞅刘志鸿的面孔。刘志鸿眼睛盯着沙冈子,说道:
“今后,你的工作更要艰苦了!把灭了的火重新燃起来。”
“是呀,一定要把革命的火焰燃烧起来!”李大年用重重的语气把这句话又重复了一遍,在他脑子里,立刻勾画出一个比较明确的轮廓。科尔沁草原的反动统治者达尔罕王爷,自从投降了日本鬼子以后,将反动的势力集结起来,猖狂地压在这一带蒙汉人民的头上,封锁起这里的一切。科尔沁草原上的达尔罕王爷府,就是日本鬼子主持科尔沁黑马队武装叛乱的大本营,那里有一个名叫金川的鬼子,就是日本关东军派进内蒙草原上的大特务头子,残酷地统治着草原上的人们。
李大年寻思着,眼睛忽然一转动,目光自然地落在黑树林子上了。
“这个黑树林子呢?”刘志鸿问道。
“是达尔罕王爷十五辈子以来的王爷陵。”李大年说。
“那么,这儿一定离王爷府很近呗!”刘志鸿判断着情况问。
“大约三十里,不,不到三十里,二十五里。”李大年一边回答,一边又把视线放得远远的,从黑树林子一直望到十八道冈子。在他眼睛里,十八道冈子一会儿清楚,一会儿模糊,当那冈子模糊不清的一刹那间,似乎一个响亮的声音在他头脑里回荡着。
“恢复党的地下组织,武装起那里的蒙汉人民,在草原上建立一支抗日游击队,在敌后展开抗日武装斗争……流血牺牲的教训告诉我们,要多多注意日本鬼子勾结反动统治者达尔罕王爷突然袭击。你去了以后,在草原上建立两个据点:一个在达尔罕王爷府附近,一个在兴安岭的白音布通。这两个地方,前一个是敌人的心脏,后一个是敌人的喉咙。挖掉心脏,掐断喉咙,草原上的敌人也就完蛋了。你是一颗革命的火种,一定要燃烧起来,扩展成势不可当的燎原烈火!”这是组织决定派他进科尔沁草原的当初,上级党委交代任务时对他说的一段话。
“是呀,我是一颗革命的火种,一定要燃烧起来,扩展成势不可当的燎原烈火!”李大年在心里想着,自言自语地说着。他的脑海里,不断浮现着党的领导者们的形象。他警惕地望着四方。这时候,在他的感觉里,西方沙冈上空的云层越显得暗厚了。那厚云上贴着的一层薄纱似的轻云,渐渐地沉下来,变成了浓雾,把沙冈子蒙起来了。那枯黄色的沙冈子成为淡青色的,好像在天空滑行。从远方伸展出来的那巨大的阴云,忽然四分五裂,早晨的太阳从云缝里射出来,重新照在沙冈子上。草原里,黑树林子顶上、草甸子上的露水也闪动着银光。
突然,一声枪响,从沙冈子方向传来。枪声震动了山野,黑树林子做出回响,蝈蝈停止了呜叫,蝴蝶飞乱了群,大道旁的水草里,两只野鸭惊慌地飞走了。接着,子弹哼叫出难听的调子,从刘志鸿、李大年的头顶上滑过去了。
“咦?这是七九大盖枪!”刘志鸿镇静地说。
李大年一闪眼睛,拿枪的手在胸前一挥,说道:“快!快!快向黑树林子前进!”
两位英勇的革命者抛下了大道,向黑树林子飞箭似的奔去了。
沙冈子方向的云雾里传出马嘶的声音。紧接着,出现几个乘马人的黑影,一直向三角甸子里飞驰而去。
刘志鸿、李大年靠近了黑树林子。但是,黑树林子里的一切,给他们带来了更大的麻烦:不知道敌人何时从何地钻出来!
暴风雨后的林子里,散发着一股松香油质的气味,直扑人们的鼻子。生得又粗又高的大榆树,杂乱地并在一起。有的树根子被火烧焦了,张着墨黑的树洞。树洞里盘着黑花色的毒蛇,睁着萤火虫似的眼睛,舞动着火苗似的舌头。有的树不知为什么断去了一半,像粗大的黑熊似的,默默地立在那里,夜猫子落在那顶上,时不时地发出婴孩啼哭似的叫声。
林子外边,不断传来鬼子和科尔沁黑马队的喧嚷声,夹着野马的嘶叫声。不一会儿,那些嘈杂的声音,海潮般地涌向林子来了。
李大年手里紧攥着匣子枪,和刘志鸿往林子深处钻去。黑树林子里无数的枝叶,像密织的蜘蛛网,遮着天,不透风,不透雨,太阳光也射不进来。
两位革命者紧张地迈着步子,用大树遮着身子,走进森林几百米远的时候,他们想,要是这里有人家,还能躲避下敌人,可是,怎么连一个普通老百姓也望不到。李大年一面警惕着敌人的拦截,一面细察着地形。他站在一棵大树后望了很久,浓雾渐渐稀薄,才发现了林中的一条羊肠小道。小道弯弯曲曲,绕过许多的黑榆树,穿进林子的深处。
刘志鸿和李大年跑到羊肠小道上一看,这条小路极窄,两个人不能并行。他们不管情况怎样,一前一后,顺着小路,又跑了二百多米远,但这小路岔开了,一条往东,一条往西。往东的那条,被树林里的野草掩盖起来,几乎看不清楚了;往西的那条,仿佛越来越宽,大树、草丛都遮不尽它,这是直向科尔沁草原的通路。
刘志鸿、李大年决定暂时停下。他们一夜在暴风雨中所遇到的寒冷,现在已经全部消逝,跑得浑身是汗,汗水把衣服都浸透了,满脸都有汗珠在滚动着。刘志鸿站在小路岔口,好像深思着什么,清秀的脸向下一垂,紧紧握着李大年的手,又抬起头来,朝通往科尔沁的林中大路一瞥,说道:
“李大年同志,我真想和你一起到科尔沁草原去一趟,看一看那里的人民生活得怎样,可是目前的情况,不允许这样做,我只好把你送到这里。党的任务是神圣的,我们各自的任务都那么紧迫,将来有机会,我一定要到内蒙草原抗日根据地去看看。”
刘志鸿和李大年一直是在一起工作,两个人的任务虽然不同,但是,又一起走过几个月艰难的路程,这回的分开,还是多年来第一次。李大年一扬黑红的脸,从他的眼睛里闪出一种非凡的光亮,坚毅的力量充满在他粗大的手上,他紧紧地握住刘志鸿的手,只是一点头,一时连话都说不出来。心里只是想:战争要我们同志间离开,会合,会合又离开,这的确难免;不过,在一起工作多年的战友,同志,分离的时候,心情总是被一种留恋的情感缠绕着。李大年粗粗地喘口气,不知怎的眼睛微红起来,他克制着自己的感情,坚强地说道:
“刘志鸿同志,我们一起在抗日战争的漫长岁月里度过了不算短的一段时问,从关里到关外,多次地冲过了敌人的封锁线,跨过了黄河、太行山,那难越的千山万水,在我们面前让开了路。不论多大的危险,我们都把赤胆当成钢盔,顶在头上,闯过来了。可是,今后的斗争更要艰巨,更要残酷。我们这次的分开,就是为了迎接这个斗争!”
“是的,请你一路保重!”刘志鸿激动地说。
“那么你从哪条路走?”
刘志鸿转过头来,望着被草丛遮得看不清楚的岔路,眼睛忽然明亮起来,仿佛从那里寻出了一条宽广的路途似的,说道:
“你看,这条道是往东行的,我要从这小路上出去,到东北的长白山东山里,和那儿的党的地下组织、抗日联军接上头,然后绕过大小兴安岭,在敌后拉起一条抗日阵线。”刘志鸿顿了一下,又接着说道:
“往后,我们的会见,也许就是在那条阵线上。”
李大年默默地定睛望着东方。刘志鸿又问道:
“你在想什么?”
李大年转过头来,盯着刘志鸿,似乎要把这清秀的面孔更深地刻在脑子里,说道:
“不,没什么,我也真打算送你_段路!”
两个人互相凝视着,激动地一笑,双方的眼睛都湿润了。
日本鬼子和科尔沁反动的黑马队,像风暴般地围攻起黑树林子,李大年、刘志鸿来不及更多互相地嘱咐,两个人都擦了擦眼睛。李大年把硬邦邦的胸脯往前一挺,定了定神,沉着、冷静地说:
“刘志鸿同志,我们战斗下去,以后在这树林子里再会的时候还是有的。”
“以后,在这林子里再会的时候,就不是战斗了;是欢庆的火花飞满草原上空的时候,是庆祝抗战胜利的时候!”刘志鸿接着说。
两只攥得紧紧的手掌慢慢地放开。李大年猛地转过身子,脸上透露出一丝笑影,跨着大步,走上了那通往科尔沁草原的宽广的大路。刘志鸿停在那里,长久地望着他的背影。当远处的树木遮没了他身子的时候,刘志鸿才转过身来,抛开了岔路口,奔向东去的小路。
二
李大年和刘志鸿分开以后,带着一颗火热的心,从黑树林子里冲出去,踏上了科尔沁草原。
他一跨进科尔沁草原,就被卷进风暴里边去了。草原的上空,像有千军万马在冲锋交阵一般。从十八道冈子卷起的沙尘,以势不可当、气不可压的力量,冲击着西拉木伦河两岸的草原。大树在怒吼,小树在呼号,残留在草原里的枯草吱吱地作响,整个天空像在塌下来,整个大地像在旋上去,天地连接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巨大的昏黄的图景。
几天以来,李大年被风沙袭击得嘴唇裂开了血纹,脸皮发紧。额头上,汗流和沙尘混搅起来,顺着横在额头的皱纹,集起几行泥土。黑亮的眼睛显得很深,像落在土里的宝石,闪烁着晶光。
李大年冲击着风沙,登上了一个沙丘。在这风沙骚动的荒凉的原野里,接连几天的奔走,使他劳累了,疲惫的两腿异常沉重,他那被日光晒得紫红紫红的脸上,滚落着豆粒大的汗珠。李大年刚用袖头擦了脸,但汗珠又不断地冒出来,好像永远擦不干似的。他也顾不得擦汗了,只是擦擦眼睛,朝西北方向望去,从模糊不清的风暴里,辨出了在十八道冈子南端流着的西拉木伦河。河北岸,大约五里来路远的地方,有无数的沙丘,那里散布着几十个蒙古包和一些低矮的小马架,这就是他正要进去的屯子——阿都沁。
李大年没到草原以前,就曾听说过阿都沁屯子的遭遇。这儿的人民,几乎都是为达尔罕王爷放牧过活的,那生活已极沉重,何况又压上了日本帝国主义的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