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读:
译 序
顾蕴璞
我译莱蒙托夫,是因为我爱莱蒙托夫,我爱莱蒙托夫,是因为他的作品令我很爱读,他的人品为我所仰慕。
在写这篇译序之初,我想用自己在三年前写的那首小诗先把这位大诗人作一番完整的解读,来弥补每首译诗的译注和书后所附生平与创作年表都较零散的不足,然后再就我关于他和他的抒情诗的几个基本看法具体地说说。
献给莱蒙托夫的诗
我论莱蒙托夫是因为我深爱他的诗和人,
同样的初衷曾驱动过我翻译他的作品。
我爱俄国反暴政长河里这不可挡的怒涛,
我爱世界文学的夜空中这光闪闪的明星。
我爱心灵的荒原之上这昂首挺立的青山,
我爱上流社会人群中这倍感孤独的灵魂。
他用一首《诗人之死》宣告又一位诗人之生,
把天才的匕首投向熄灭“天才明灯”的专制。
他的诗照亮了曾磨砺他一生的黑暗年代,
他折射黑暗年代的一生却是更亮丽的诗。
他的诗是一束尊严与奴性相撞迸出的光,
他的诗是一团呼唤恶魔造天国之反的火,
他的诗是一泓倾泻“多余人”不满情怀的泉,
他的诗是一曲启迪自我中心者反思的歌。
他是“对人生求索而不解”的同代人的知己,
他是“奴仆的国度、老爷的王国”中的叛逆。
他用爱的目光凝视“茫茫草原”和“无边森林”,
他用恨的旋律录下“假面舞会”常客的心迹。
他是反农奴制的拿破仑和抗沙皇的拜伦,
他是拿起诗的武器再起义的十二月党人。
他是俄罗斯浪漫主义诗歌的珠穆朗玛峰,
他是开俄国心理描写之先河的一代宗师,
他是神奇的魔术师:把忧伤变成人类财富,
他是高超的冶炼家:把个性熔入民族意志。
他被早早夺走的生命是一首没唱完的歌,
也像他的《当代英雄》留下了不尽的弦外音。
他那反叛的诗弦撼动了全球麻木的角落,
他那奋争的诗魂给了后人风暴后的宁静。
我想踏着前人的足迹攀援解读他的长梯,
对他的爱驱动我沉浸于他那天才的伟绩。
在历史和艺术上的定位
米哈伊尔·尤里耶维奇·莱蒙托夫(1814—1841),是俄罗斯文学史上屈指可数的被经典作家、评论家誉为“民族诗人”的天才诗人之一。继果戈理第一个提出普希金是一位没有人比他更有资格被称谓为“俄罗斯民族诗人”之后,别林斯基称莱蒙托夫为“伟大的民族诗人”。从这里我们可以看出莱蒙托夫在继承与发展俄罗斯民族传统上的历史地位。民族诗人是个崇高的称号,只有凭自己毕生的艺术创造锤炼民族的语言,颂赞民族的自然和传统,彰显民族的性格并弘扬民族的精神的诗人才配领受它。真正的民族诗人定然既属于本民族,也属于世界(与其他民族心心相通),定然既是“时代最强音”的呐喊者,又是“人类心灵的艺术”师和用“人类的母语”思维的哲人。
莱蒙托夫的文学遗产是人类无价的精神文化宝库之一。他不但是杰出的诗人,也是杰出的小说家和戏剧家。但是,他首先是个诗人,在他作为“文学中的文学”(艾青语)的诗中流淌的尽是心灵的血液,在他作为诗中之诗的抒情诗中总是浮现出一个时而和他近似时而跟他酷肖的抒情主人公形象。这一形象(在不少场合表现为恶魔)的性格、气质和命运辐射到了莱蒙托夫所有长诗、剧本和小说中,使得他的创作呈现出一种罕见的整体性。
莱蒙托夫是俄罗斯诗坛上为数不多的视诗如生命直至用生命写诗的诗人之一。他视诗如自己的生命,把诗当做自己生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以诗来充实和升华自己充满缺憾感的短暂生命,以诗来慰藉和激励自己寂寞又坎坷的人生历程,他的诗因此而永远饱含着奋争的激情,充溢着生命的活力。他不但用笔写诗,用心写诗,而且在紧要关头不惜用宝贵的生命来写诗,因此,他的诗无所掩饰,无所顾虑,无所畏惧,能使恶势力胆战心惊,能拨动善良、正义的人们的心弦,得到他们的共鸣和反响。
莱蒙托夫同时也是个极富独创精神和审美品位极高的艺术家,但过去我们对他的认识偏于他政治上的反叛专制,对他在艺术上的力避平庸却评价不足。如今我们有机会读到诗人所写的全部抒情诗,就不能再像过去(特别是上世纪初)那样主要着眼于它的社会功能而闭眼不看它在审美功能上的独特魅力了。
操控艺术成就的命运轨迹
对于莱蒙托夫这位天才的悲剧诗人,可以讲述长篇的生平与创作故事,也可以用短短四个数字(一、二、三、四)来概括他那独特的命运轨迹。这就是:
一首机遇与挑战并存的《诗人之死》,
再次被捕和两次流放,
三重悲剧的人生舞台上的天才三部曲,
四年缩短生命进程的事业辉煌。
俄罗斯近代文学之父天才的诗人普希金在与沙皇禁卫军军官、法国流亡者乔治·丹特斯的决斗中惨遭杀害,对于敢于挺身而出为他伸张正义的青年诗人莱蒙托夫来说,自是不可多得的机遇,他在此以前虽已在文坛默默耕耘了十个春秋,但仍无人知晓,默默无闻,一首《诗人之死》顺应了历史的需求,给了他一举成名的宝贵机遇。但与此同时,如此投入地参与了普希金与沙皇制度的对抗,对于他又是对命运的一次凶多吉少的挑战。在此后的短短四年中,一连两次遭到逮捕和流放,第二次(1840)被捕和流放虽然并非像第一次(1837)那样是因为直接与当局抗争,但仍是第一次被捕和流放的未消的余波,与军官马尔蒂诺夫举行的决斗只是一个被人利用的导火索而已,沙皇的目的仍是借刀杀人,利用高加索前线的战火把敢于从精神上犯上作乱的莱蒙托夫从肉体上消灭掉。但是,沙皇政府对莱蒙托夫的迫害,实际上事与愿违,反而更加磨砺了诗人抗暴政争自由的斗志,更加密切了他与十二月党人、与大自然、与民间文学、与下层人民、与俄罗斯民族的联系,促成了他长达四年(直至逝世)的创作高潮,成就了他作为“伟大的民族诗人”的辉煌业绩。这“四年辉煌”的光环的出现,不但是“一首诗”的续篇,也不但是“两次被捕和流放”的副产品,而且是“三重悲剧的人生舞台上的天才三部曲”在观众心中的扎根。所谓三重悲剧,是指诗人所经历的家庭、恋爱和生命的悲剧链:这一环套一环的悲剧使诗人成为“痛苦是诗的源泉”(费尔巴哈语)的最雄辩的例证。这三重悲剧不是发生在一般的诗人身上,而是发生在像莱蒙托夫这样早有预感的天才诗人身上,因此,“忧愤出诗人”的成语必须改成“忧愤铸天才”才更为贴切。造成莱蒙托夫的天才的三因素(超常的天分、独特的家境和生活的磨难)中,悲剧或逆境的成分占据三分之二,因此,三重悲剧是铸造天才的冶炼厂,是呼唤天才的物质困境和精神动力。
成为审美资源的忧伤
诗与痛苦和忧伤有缘。有人说,诗是痛苦心灵的音乐,诗人是苦难的象征。虽然这句话也许有点说过了头,因为诗未必不可以成为欢乐心灵的音乐,诗人在人们心目中不仅仅是苦难,而且更是正义或先见之明的象征。但从人类诗歌发展史来看,最有感染力的诗确实是痛苦的诗章,是忧伤的诗篇,最具影响力的诗人确是人民苦难的勇敢宣泄者。莱蒙托夫生在悲剧的时代,对才高志大的他而言就是生不逢时。他还生在一个悲剧的家庭,母亲的早逝使外婆与父亲为争夺他而反目成仇,使他既早早丧失母爱又被迫失去父亲的关爱,饱尝亲人间私心杀爱心的悲剧,而自从卷入为捍卫普希金的斗争后,在权力与正义的悲剧面前被迫孤军奋战和背水一战,悲愤更需宣泄。加上爱情上也频频失意,使他更加饱尝世态炎凉、人情冷暖的苦涩。于是他便成为素以忧伤诗人辈出著称的俄罗斯最最忧伤的诗人,忧伤是他生活的累赘,但又是他精神的财富,是他诗创作的灵感源泉,是他取之不尽的审美资源。他的诗可以说从忧伤始至忧伤终,他的诗不但忧伤,而且这种忧伤随着悲剧剧情的发展而不断增值。先是写忧伤的诗(如《独白》),后来写忧患的诗(如《沉思》),再后来他又写忧愤的诗(如《别了,藏污纳垢的俄罗斯……》),他的忧音丰富而多变。如忧伤就有多种形态:有失落的忧伤(如《我俩分离了,/但你的姿容……》),有迷惘的忧伤(如《不,我不是拜伦,是另一个……》),有孤独的忧伤(几乎每首诗都含有),有无奈的忧伤(如《寂寞又忧愁》)。忧伤,既是莱蒙托夫直面人生的心理负担,又是他诗化人生的审美资源。
魅力无穷的意象艺术
每个抒情诗人都善于营造多姿多彩且极具个性特征的意象,来强化诗的抒情功能。莱蒙托夫的抒情诗给读者留下的最难磨灭的印象之一便是他那孤独、飘泊的意象群:那只综合地表现了孤独、怀疑、求索、抗争等主题的“帆”,那串像流囚一样飘泊但比流囚自由的“云”,那片受命运风暴驱赶飘到了茫茫大海边的橡“叶”,那只圆了诗人所圆不了的梦,在天空翱翔的草原的“鸦”,那流星,那囚徒,那青松,那悬崖,那恶魔……
莱蒙托夫意象艺术的另一特点,是意象所蕴含的主要是对立冲突的美,而不是像普希金那样主要蕴含统一和谐的美。例如在《帆》中有许多对峙的意象:大海——孤帆,异地——故乡,寻找(幸福)——逃离(幸福),碧流——金光,风暴——宁静等。在《祖国》一诗中,同一个祖国的意象,在三个不同的表述中就蕴含着相互的对比:祖国——用鲜血换来的光荣,祖国——满怀虔信后的宁静,祖国——远古的珍贵传说。而在《不,我如此热恋的并不是你……》中也有一对蕴含对照的意象,一语道破了该诗的主题:“在健谈的嘴上寻觅沉默了的嘴,在眼里探寻明眸熄灭了的火花。”
莱蒙托夫的意象艺术的第三个显著特点,是他善于营造意象群的总体效应。仅举一例即可展示莱诗在意象运用上的高超功力。
《独白》中就有这样营造出来的意象群:有“我们北国的儿女,/像这里的花木,/繁华几时,便就早早地凋零……”中“无助”的意象,有“恰似灰暗天际那冬日的太阳,/我们的人生也是密布着阴云”中“无望”的意象,有“我们的青春为无谓的激情所煎熬,/没有甜蜜的爱情,/也没有温暖的友谊”中“无谓”的意象,有“愤懑的毒药很快便使它暗淡无光,/我们心灰意冷的人生就像杯苦酒,/任凭什么也无法使我们心儿欢畅”中“无奈”的意象,这些不同意象相加后所产生的总体效应一加一大于二,产生出一种奇妙的张力。
莱蒙托夫意象艺术的第四个特点,是他即使让议论入诗,也决不让形象思维让位于逻辑思想的那种功力。在这一点上,《诗人之死》最具说服力。这是一首十分有力的政论诗,但诗的有力,并不靠逻辑思维的力度,而是仰仗于形象思维所萌生的感染力和冲击力。诗人主要让意象本身去说话。如诗一开头说:“诗人死了,这名誉的俘虏!”这一意象蕴含着大量潜台词:普希金为了证明自己妻子在上流社会的流言蜚语面前是清白的,竟受别有用心者的挑唆,乖乖地贸然向追逐他妻子的丹特斯提出决斗,中计而身亡。捍卫名誉是无可非议的,但成了名誉的俘虏便有点缺乏理性。诗中还用了几次意象并置,如把诗人死了的意象和一些人的哭,捧装的意象并列在一起,把有人磨灭诗人的才华的意象和他们扇旺诗人的怒火的意象并列在一起,凶手及其支持者的凶狠与伪善的面孔便暴露无遗。生动的意象互动取代了干巴巴的逻辑推理,是莱蒙托夫对政治抒情诗所做的宝贵贡献。
动人心弦的心灵音乐
莱蒙托夫的诗(特别是抒情诗)是心意的图画,更是心灵的音乐,前者是意念中形象的绽放,后者则是心灵里乐音的流动。
最先给予莱诗的音乐美品格以最高评价的,不是文学评论界,而是音乐界,特别是作曲家,他们主要不是用语言,而是用为莱蒙托夫的抒情诗谱曲的行动弘扬了莱蒙托夫这位心灵音乐家的非凡成就。据上世纪80年代有人统计,在前苏联曾有800位音乐家为莱蒙托夫的诗谱写过2500部音乐作品,在这些音乐家中有格林卡、柴可夫斯基、李斯特等音乐巨擘。有些名诗同时受到众多作曲家的青睐,如《帆》就有七十多位作曲家给谱写过抒情歌曲。其中以瓦尔拉莫夫的抒情歌曲最负盛名。作曲家H.И.奥加廖夫在赞美莱蒙托夫的抒情诗时写道:“这些诗表现得十分优美,以致可以歌唱,甚至可以用完全独特的调式加以演唱。其中的每一首,视其容量大小可以谱成抒情歌曲或交响乐。”这些评语说明莱蒙托夫的诗是从心灵流出来的音符,具有极强的音乐美。
从诗律的角度看,莱蒙托夫的诗饱含音乐美是与他音韵的繁富分不开的。据М.И.加斯帕罗夫统计,以各种诗体、诗格而论,莱蒙托夫居同时代诗人之首,为41种,而茹可夫斯基则为31种,普希金为33种。从诗节形式而论,莱蒙托夫为55种,茹可夫斯基为37种,普希金为29种。从这两组数字的对比,可以看出莱蒙托夫在音律方面是个大胆革新的能手,兼收并蓄古典诗歌和民歌的精华而自成一格,从而使音乐真正成为诗艺的灵魂,使诗成为心灵的音乐,不但靠意象而使诗中有画,而且靠内在与外在的音乐因素而使诗能声情并茂。在俄罗斯诗歌史上,莱蒙托夫诗以其独特的音乐性成了他之后的费特在诗艺发展上的重要参照,也是推崇音乐精神的俄国象征派以及白银时代一切重现音乐性的俄罗斯诗人着重继承的经典。
在本书移植原诗的形式的过程中,译者感到最难处理的是音韵的问题,音韵不像诗行、诗节那样可以仿制,汉俄两种语言属于两种不同质的语音体系,汉语主要凭音的高低而起伏,俄语主要靠音的强弱而变化。可以用“以顿代步”的译诗传统来移植节奏,但对音韵的移植至今译界尚未找到有效的办法,译者以为在这方面目前还只能以甲语言的音乐美相对等值地移植乙语言的音乐美,即使费了很大的劲用汉语的韵译出了俄语的韵,还不是音质的移植,只不过是相对地等值的音美转换,因为两种语言对音美的审美标准是迥异的。根据这一事实,我在“以诗译诗”和“以格律诗译格律诗”的原有做法以外,又补充提出“以汉语的音美相对等值地移植俄语的音美”的原则。例如在无法移植原诗韵味很浓的音美时我经常用一韵到底的方式来增强汉诗的音美。从表面看,这样似乎不忠实原诗的韵式,但实际上,从两国读者所得音美感受的质量来看是反而更为接近的,这就是曲线求“信”。
本书的形成,是以原文1986年版《莱蒙托夫四卷集》中的抒情诗为基础,再从原文1989年版《莱蒙托夫诗全集》等作品集中的抒情诗中得到补遗。是目前收集抒情诗最多的莱蒙托夫诗的译集(共计443首),也是我国第一部莱蒙托夫抒情诗全集。这些诗分别纳入过《莱蒙托夫全集》(河北教育出版社,1996)第1卷和第2卷,在纳入本书前译者进行了一次校订,做了少量的修改。这些诗,虽然经过《莱蒙托夫抒情诗选》(外语教研出版社,1982)、《莱蒙托夫诗选》(湖南人民出版社,1985)、《莱蒙托夫全集·Ⅰ、Ⅱ》(河北教育出版社,1996)等多次出版前修订的机会,在翻译质量上不断有所提高,但鉴于诗难译的基本规律不可改变,我至今仍真心欢迎读者给我指出其中不妥以至谬误之处,以便寻找新的机会继续加以订正。 借这个机会,我衷心感谢译林出版社社长章祖德先生对我的宝贵支持和本书责编薛飞先生和其他有关同志在编辑出版过程中为本书所付出的辛勤的劳动。借这个机会,我也要感谢莱蒙托夫诗译介的先行者之一,已故著名翻译家余振教授,他的成果《莱蒙托夫抒情诗集》(浙江文艺出版社,1985)给了我不少教益。借这个机会,我还要感谢俄罗斯已故著名莱蒙托夫研究家曼努伊洛夫先生,他所主编的《莱蒙托夫百科全书》帮助我写出全部译注和作者生平与创作年表,译者把本书同时看做为中俄文化交融的结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