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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出海捕鲸去
我叫以实玛利。很多年以前，身无分文的我在陆地上混得无聊之极，经常不是在棺材店门口徘徊，就是毫无目的地跟着送葬队伍去墓地，郁闷时我会狂吼上几声，然后像脱缰的野马一样在街上狂奔。我知道，这样下去我即使不变成疯子，也迟早会自杀。这时候，我又想到了大海，嗯，我必须到大海里去逛逛了！
当然，我出海可不是坐船当乘客，因为我没钱。我得去当个水手赚钱。我可是个老资格的水手，但我也不想当什么船长、大副甚至厨师，因为我是个懒得操心的人，能把自己管好就不错了。我只想当一个普普通通的水手，在桅杆与水手舱之间上蹿下跳，呼吸新鲜潮湿、带着腥味的海风。
不过，我决定不当枯燥乏味的商船水手，我要上捕鲸船。我喜欢冒险刺激的生活，鲸鱼这种体形庞大的恐怖巨兽在波涛中翻滚潜行的神秘形象太吸引我了，我无法拒绝到海上去与这怪物亲密接触、放手一搏的巨大诱惑。
决心一旦下定，我立即就拾掇了几件简单的衣服，放进旅行袋，然后就动身出发了。
一般要去合恩角上捕鲸船的青年水手，都会从新贝德福上船，因为新贝德福已经成为捕鲸业的中心。但它却不是捕鲸业的发源港，第一只北美洲的死鲸被拖上岸的地方是南塔开特，当年那些红种人都是从南塔开特乘独木舟去海上捕鲸的。因此，我那激动跳荡的心要求我，一定要从捕鲸船最早的出发地——南塔开特出发，开始我的捕鲸生涯。但当我无比激动地赶到了新贝德福时，开往南塔开特的小邮船已经开走，我只能等到两天后的星期一再走，这多少令我感到有点扫兴。
没办法，在黑暗阴冷的新贝德福独自混过这两天已经是免不了的了。首先，我得找家旅馆住下来。我走过了“标枪客店”、“剑鱼客店”，看看装饰和灯光，我就知道，我口袋里那点可怜的钱是根本住不起这样的豪华客店的。东寻西找的我甚至一头撞进了一个黑人教堂，在黑人教徒惊异的目光下又狼狈不堪地逃了出来。
最后，我在离码头不远的地方看到了一家阴暗破烂的小旅馆——“大鲸客店——彼德·科芬”。
科芬的意思不是棺材吗？再加上大鲸鱼，这名字可真不怎么吉利。不过，据说在南塔开特姓“科芬”这个姓的人不少，我想店老板彼德一定是从南塔开特来的。当然，重要的是，从它昏暗的灯光、破败的店面看，这家客店应该很便宜，估计还会有味道不错的自制咖啡喝呢。
这座破旧的房子像一个瘫痪多年的病人，在呼啸的北风中有气无力地歪靠在那里，一副摇摇欲坠的样子。不过，如果你走进屋子里面，两脚安闲地搭在炉子上，悠然地喝着咖啡，那么这呼啸的风声就纯粹是一支美妙的催眠曲了。从前一位著名的作家说过：“看冰风雪雨的心情是有天壤之别的，关键要看你在什么位置：隔着满是冰花儿的玻璃向外看，你会觉得身在天堂；隔着没装玻璃的窗子，一边看着外面的冰天雪地，一边经受着里外一样的彻骨寒冷，你会感觉自己下了地狱，而唯一的玻璃安装工就是死神！”
算了，发这么多感慨有什么用呢？反正要去捕鲸了；对一个捕鲸船的水手来说，有个旅店住就不错了。先进屋去看看吧。
2.大鲸客店
一进客店的大门，就看见阴暗肮脏的走道里挂着一幅巨大的油画。我借着微弱的光线审视着这幅画，画面上一团团阴影与色块纵横交错，一团黑乎乎的巨大物体占据着画面正中，几根蓝色的斜线拉扯着一些乱七八糟的阴影。这画的是什么啊？暴风雨中的大海？风火雷电的撞击？还是什么开花的植物？突然，我的脑海里闪现出了那个庞然大物——巨鲸。
后来，一些捕鲸船上的伙计们告诉我：这画的是一条在合恩角暴风里挣扎的船，那几根线条是还露在水面上的破桅杆；一条愤怒的大鲸鱼正准备跃过这条船。
油画一侧的墙上，挂着一排奇形怪状的枪和矛，其中就有几支锈迹斑驳的捕鲸标枪，这可是传说中的著名武器。那一支朽烂的鲸鱼枪，据说在五十年前的某一天曾一连刺死过十五条大鲸，最后一次扎中一条大鲸鱼以后被它带进了海里。多年后人们打死了这条鲸，才发现这支枪。更令人惊叹的是，这支枪当时是扎在鲸的头部，可发现这支枪却在鲸的背部，它竟在鲸身上游走了四十英尺！
屋子里比外面还黑，呼号的狂风好像正摇晃着屋子，整个旅店像条在巨浪中挣扎的破船——摇摆不定。屋子的一角是一个酒吧，铺得犬牙交错的木板使这里简直像是露脊鲸的鲸头。酒吧柜台后面，一个一脸狡诈的小老头在忙着卖酒，那小小的酒杯，几杯就可以喝掉你口袋里所有的钱。几个年轻的水手正聚在暗淡的灯光下，玩着用鲸牙、贝壳制作的棋。
我找店老板要房间，他告诉我已经客满，但马上又说：“如果你愿意，可以和一个标枪手睡一张床。反正你是去捕鲸的，得先习惯这种事。”
虽然我从没和别人睡过一张床，但看来我别无选择，总不能在冰冷的大街上溜达一晚上吧？如果那标枪手是个规矩人，那挤一晚上总比在外面受冻强啊。
老板看我答应了，很高兴，便招呼我和其他几个水手模样的人到隔壁房间去吃饭。屋子里冷得像冰窖，老板说他生不起火。但饭菜还可以，有土豆、肉和菜汤。可我无心吃饭，只是关心将和我同床的是个什么样的人。因此我反复地问老板：“这标枪手在哪儿？什么时候回来？”
“一会儿就来了。”老板回答。
晚饭后，我无聊地待在酒吧消磨时间。
过了很长时间，酒吧的沉闷被一阵喧哗打破，有人在喊：“逆戟鲸号的水手回来了！他们出海三年，这次肯定是满载而归，咱们又有新闻可听啦。”
一群人涌进门来。我注视着这些脚穿水手靴、头裹围巾、衣衫破烂、胡子上挂着冰柱的水手们。小老头为他们倒上酒，他们就一杯接一杯地狂饮。海上漂泊的疲惫使他们很快就不胜酒力，手舞足蹈、狂喊乱叫地发起了酒疯。
这时我注意到一个表情严肃的黑脸大汉，从口音我判断他是弗吉尼亚人，在其他水手尽情畅饮的时候，他却悄悄地走开了。他的伙伴们发现他不见了，就叫着他的名字：“布金敦！布金敦！”接着都跑出去找他了。我没想到，后来他成了我同船的水手。
“逆戟鲸号”的水手们跑出去之后，酒吧里冷清得有点疹人。我还在想着今晚要和一个陌生人同床睡觉是多么难受。同时琢磨是不是可以在酒吧的长凳上将就一个晚上，但折腾了半天也没法在长凳上睡下来。
时间越来越晚，而那标枪手还没回来，我变得越来越不耐烦了：“老板，那标枪手什么时候才回来？他干什么去了？”
“啊，应该快了，他去卖东西。”老板笑起来像只大猩猩。
“他去卖什么？这深更半夜的。”
“卖他的头。”
“什么？”我暴跳起来，“我在这海上陆地也混这么多年了，别把我当小孩子耍，再跟我胡扯，我就跟你没完。”
老板不以为然地边剔着牙边说道：“谁跟你胡扯？这标枪手来自南洋，他弄了一批用香料保存的新西兰人头，你知道那种神奇的古董，他卖得只剩下一个打破的了，今天无论如何也要把它卖出去，因为明天是礼拜天，别人都去做礼拜，他在街上卖人头就不像话了。”
卖人头的？那不是吃人的土著吗？我的心头一阵紧张。看到我的表情，老板又笑了起来：“别紧张，我看他也没什么危险，至少他按时付房租，嘿嘿。”
见我对他没心没肺的笑容一点兴趣都没有，老板又补充说：“你不用担心，我那床睡四个人都没问题。”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叫道：“啊，现在已经是礼拜日了，他今晚上不会回来了。跟我去睡觉吧。”
我跟着他上了楼，进了一间冰冷的屋子，那张床确实很大，够四个标枪手并排睡的。
“好吧，你可以睡了，晚安。”说完，老板把蜡烛放在一个破柜子上，就走了。
我在床上辗转反侧了好一阵，刚睡着，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就把我惊醒了，天哪，人头贩子标枪手回来了。
借着微弱的烛光，我看到了一张可怕的脸，黑不黑，红不红，还有很多膏药般的色块。我突然想起以前的一个故事：白人捕鲸者被什么鬼地方的吃人土著抓去，就会被纹上一身丑陋的花纹。也许这个标枪手就有过类似的经历。当然，这也不能说明他是个坏人啊。可他那可怕的紫铜色皮肤又是怎么回事呢？难道什么地方的阳光会把人晒成这样？
他把一把斧头形的烟斗、一个海豹皮的皮夹子扔在了那张破柜子上，然后摘下了他的獭皮帽子，露出了他的光头和头顶正中的一个小髻。我猜想他一定是南洋食人土著，搭上了一艘捕鲸船，跑到这儿来了。我的心紧张得“怦怦”直跳，可我无路可逃，只好静观其变。
他找出了一个驼着背的黑色小木偶像来，用一块破面包恭敬地呈到了那尊小圣像前，口中还念念有词，看来是在用他的方式做祈祷。但这奇怪的仪式结束后，他随手就把那个小木头人塞进了一个口袋里，就像猎人往口袋里扔一只死山鸡。
随后，他叼上了那把斧头烟斗，喷出一大口烟来，就熄灯上床了。
我狂叫着蹦了起来。
他也一惊，随即挥动着那闪着火光的斧头烟斗吼道：“你是哪儿来的恶魔？说啊，不然我宰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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