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读为快
《猎人笔记》是一部形式独特的特写集,通过对作者每一次打猎的所见所闻的细致描绘,我们可以深切感受到当时的俄国社会的种种现实。这本书展现在我们面前的首先是一些地主的残暴、狠毒、虚伪、空虚、无耻等;其次作者也揭示了农民的悲惨命运,还从一些新角度去发现农民的才干、创造力、优良品性和丰富的精神世界。需要注意的是,作者在表现这些时并不是直接描写,而是显得含蓄、简约,言有尽意无穷,给读者留下了无限的想象空间。
《猎人笔记》是屠格涅夫的第一部现实主义巨作,在屠格涅夫的创作中占有极其重要的地位。
《猎人笔记》是一本形式独特的特写集。里面的作品像是以散文手法写成的小说。这本书是以第一人称写成的。通过写“我(猎人)”到各个地方去打猎时所遇到的各种各样的情景,反映了俄国当时的社会生活。其中写到了善良的农民、受欺凌的农奴、落魄的小地主,还写了冷酷无情的贵族地主。作者在书中表达了他对农奴制的痛恨和批判,并指出是农奴制使广大的农奴和农民陷入悲惨的生活境地。作者对农民和农奴表示出深切的同情,同时也对那些高傲而自私的贵族地主给予无情的嘲讽和鞭挞。
作者简介
伊凡·谢尔盖耶维奇·屠格涅夫(1818~1883),俄国19世纪批判现实主义作家、诗人和剧作家。他出生于一个世袭贵族之家,父亲是骑兵团团长,在屠格涅夫16岁的时候去世。屠格涅夫的妈妈脾气很不好,经常打骂自己的孩子。 1833年屠格涅夫进入莫斯科大学文学系学习,一年后转入彼得堡大学哲学系,毕业后到德国柏林大学攻读哲学、历和希腊语、拉丁文。在欧洲,屠格涅夫见到了更加现代化的社会制度,回国后主张俄国学习西方,废除包括农奴制在内的封建制度,被视为“欧化”的知识分子。 1847~1851年,屠格涅夫在进步刊物《现代人》上发表其成名作《猎人笔记》。 19世纪50至70年代是屠格涅夫创作的旺盛时期,他陆续发表了多部长篇小说:《罗亭》《贵族之家》《前夜》《父与子》《烟》《处女地》。他是一位具有独特艺术风格的作家,作品结构严整,情节紧凑,人物形象生动,对大自然旖旎风光的描写充满诗情画意,令人难忘。
目录
霍里和卡利内奇
叶尔莫莱和磨坊主妇
莓泉
县城医生
我的邻居拉季洛夫
利戈夫村
别任草原
来自美丽梅齐河畔的卡西亚
村长
办事处
孤狼
两个地主
死
歌手
彼得·彼得罗维奇·卡拉塔叶夫
约会
希格雷县的哈姆雷特
附录:《猎人笔记》导读
书摘插图
霍里和卡利内奇
所有去过波尔霍夫县和日兹德拉县的人,都会对奥廖尔省人和卡卢加省人境况的巨大差异感到不可思议。
奥廖尔省的农夫个头都不大,略显驼背,整天愁眉不展、郁郁寡欢。他们住的是窄小的白杨木屋,穿着树皮鞋,身服劳役,不事经商,饮食粗劣;而卡卢加省交田租的农夫境况迥异。他们住着宽绰的松木房子,身材高大,神情豪放、满足,脸皮白净,做奶油和松油生意,逢年过节还会穿起长筒靴。
奥廖尔省东部的村庄大都坐落在耕地中间,旁边是变成污水塘的溪谷。除了寥寥几棵爆竹柳和两三棵瘦削的白桦树外,方圆一俄里内不见树木。房子鳞次栉比,房顶铺的是烂麦秸。
卡卢加省的村庄正好相反,大多是林木环绕;房屋排列齐整,间距宽松;房顶是用木板盖的,大门紧闭;后院的篱笆也不会东倒西歪,招引过往游猪登门做客……
所以,猎人们更喜欢前往卡卢加省。
估计再过五六年,奥廖尔省的最后一片森林和灌木丛将会荡然无存,沼泽地也不复存在。相反,在卡卢加省内,几百俄里的林木连绵不绝,沼泽地也保持着几十俄里。珍禽异兽时常可见,温和的大鹬鸟和忙碌的山鹑不时腾空而起,令猎手和猎犬惊喜不已。
在日兹德拉县野外狩猎时,我结识了卡卢加省的小地主波卢特金,他是个酷爱打猎的大好人。
当然,他也有一些弱点。比如说,他向省里所有有钱人的女儿求过婚,但全部遭到拒绝。每一次,他都会怀着一颗破碎的心,向所有朋友和熟人诉苦,但又照样把自家果园出产的酸桃和生果当做礼品送给那些拒绝者的双亲;他喜欢反反复复地讲述同一个笑话,尽管他感觉自己讲得绘声绘色,可惜从未赢得别人一笑;他赞叹诗人阿基姆·纳希莫夫的文章,激赏平庸作家马尔科夫的小说《宾娜》;他将自家的狗美其名日“天文学家”;他把“可是”念成“可希”。他在家吃法式菜肴,据他家的厨子理解,调制这类菜肴的奥秘就在于彻底改变所有食物的本来滋味:肉食一经这位巧手料理会有鱼味,鱼有蘑菇味,通心粉能煮出火药味,放进汤里的胡萝卜必须是菱形或梯形。
当然,除了这些为数不多而又无伤大雅的瑕疵,波卢特金确实算得上是个大好人。
我和波卢特金相识的当天,他就邀请我去他家过夜。
“到我家差不多有五俄里,”他说,“步行去很远。我们先去霍里家吧。”(请读者原谅我不转述他的口吃。)
“霍里是谁?”
“是我的佃户,他家离这儿很近。”
树林中间,一块经过精心清理和整治过的空地上,耸立着霍里的独家宅院。院子里是几间用篱笆圈在一起的松木房子,正房前方,有一个细木柱子撑起的敞棚。
我们走进院子,迎接我们的是一个年轻人。他大约二十岁,身材高大,相貌堂堂。
“喂,费佳!霍里在家吗?”波卢特金先生问他。
“不在,他进城去了。”小伙子回答,他一边微笑,一边露出雪白的牙齿,“要为您备车吗?”
“对,伙计,套一辆车。再给我们拿些克瓦斯(面包或水果发酵制成的清凉饮料)来。”
我们走进小木屋。
整洁的圆木墙上,连一张苏兹达尔出产的廉价版画都没有,屋角涂有银色服饰的圣像前,点着一盏神灯,有一张刚被洗得干干净净的椴木桌子。窗子边框的圆木隙缝里,没有机灵的茶婆虫爬进爬出,也没有疑心重重的蟑螂在那里藏身。
小伙子很快就进来了,手里拿着一只盛满克瓦斯的大号茶杯,一大块麦粉面包和装有一打腌黄瓜的木盘。他将这些食物摆放到桌子上后,就靠在门边,微笑着打量我们。
还没等我们吃完,台阶前就传来了马车的声响。
驾车的是个十五六岁的男孩子,他头发卷曲,两腮绯红,正拼命勒住那匹肥实的花斑公马。马车四周围着六个大个子的年轻人,他们个个长得像费佳。
“都是霍里的孩子!”波卢特金说。
“都是小霍里,”费佳接过话说,他也跟着我们来到台阶上,“还没到齐呢,波塔普在树林里,西多尔跟着老爸进城去了。”
“小心点,瓦夏,”他转向驾车的孩子,继续说,“尽量快点送老爷去。不过,爬坡时可得留神,悠着点儿,别把车子搞坏了,更不能打扰老爷的肚皮!” 旁边的小霍里们听了费佳这句有点越轨的俏皮话.都笑了。
“把天文学家放上车!”波卢特金先生威严地喊了一声。
费佳开心地把那只强打笑颜的狗举了起来,放到马车底板上。
瓦夏松一下缰绳,马车启动了。
“这是我的办事处,”波卢特金忽然指着一座低矮的小房子对我说,“要不要去看看?”
“好的。”
“现在已经不用了,”他一边说着,一边下了车,“不过,还是值得看看。”
说是办事处,其实就是两个空房间。看守人是个独眼老头,他从后院跑了过来。
“你好,米尼亚伊奇,”波卢特金先生说,“水在哪里啊?”
独眼老头进了房间,很快就拿着一瓶水和两个杯子回来了。
“请尝尝吧,”波卢特金对我说,“我这里的泉水相当不错。”
我们每人喝了一杯,老头子向我们深深地鞠了个躬。
“好啦,我们走吧。”我的新朋友说,“在这个办事处里,我把四俄亩森林卖给商人阿利卢耶夫,得了个好价钱。”
我们坐上车,半小时后就到了波卢特金的院子。
“请您说说,”吃晚饭时,我问波卢特金,“为什么霍里会单独住呢?”
“哦,他可是一个有头脑的农夫。大概二十五年前吧,他的小木屋烧掉了。于是他就来找先父说:
“‘尼古拉·库兹米奇,能不能允许我搬到您树林里的沼泽地上居住?我会付很高的代役金。’
“‘你怎么会想起搬到沼泽地上住呢?’
“‘我喜欢那里。只是请求老爷不要派我去干任何事。至于交多少代役金,您看着办吧。’
“‘一年五十卢布。’
“‘好。’
“‘我是不准欠租的,你可要当心!’
“‘绝对不会。’
“他就是这样住下的。从那时起,人们给他起了一个外号,叫霍里(俄语黄鼠狼的意思)。”
“那他发财没有?”
“发了。他现在交给我一百卢布代役金,不过,我也许会加租。我不止一次提醒他让他赎身,可这个滑头总是信誓旦旦地说没办法,没钱。呵呵,他哪会没钱呢!”
第二天,我们喝过茶后又去打猎。
从村里经过时,波卢特金吩咐马夫在一间低矮的小木屋前停了下来,然后大声喊道:“卡利内奇!”
“来啦!老爷,来啦!”院子里传来了回答声,“我正在穿树皮鞋。”
马车继续前行。
刚出村子,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人追上了我们。他瘦高个子,脑袋稍稍后仰,这个人就是卡利内奇。他那张憨厚、略有麻点的黝黑脸孔,一见就让人喜欢。
卡利内奇天天都陪老爷去打猎,负责给他背猎袋,有时还扛着枪。他还要负责找鸟、打水、采草莓、搭棚子、跑去叫马车。离开了他,波卢特金寸步难行。
卡利内奇是非常愉快、非常温顺的人。他常常哼唱歌曲,无忧无虑地四处张望;说话带一点鼻音;微笑时便眯起浅蓝色的眼睛,不时捋一捋稀疏的尖形胡子;他走起路来不急不忙,可步子迈得很大,还拄着一根又长又细的木棍。
这一天他跟我聊了几次,伺候我时毫不献媚逢迎。但是,他却像看护小孩子一样照料着主人。
中午时分,天气燥热难堪,我们不得不去躲避酷暑。
卡利内奇把我们领到了他密林深处的养蜂场。
养蜂场的一间小木屋里,挂着一捆捆散发清香的干草。我们躺在新鲜的干草上,卡利内奇把网罩套到头上,拿了一把刀、一个瓦罐和一块木片,到养蜂房去给我们割来了蜂蜜。
喝着兑过泉水的清凉蜜汁,我们在蜜蜂单调的嗡嗡声和树叶簌簌的絮语中睡着了。
突然,一阵风把我吹醒了。
我睁开眼睛,看见卡利内奇坐在门槛上,用刀削一把木勺。我久久地欣赏着他那傍晚天空般温和而明朗的脸。
波卢特金先生也醒来了,我们都没有立即起身。长途的奔波和酣睡之后,安然地躺在干草堆上是件惬意的事。浑身疲倦又舒服,脸上散发出轻微的热气,愉快的倦怠使人懒得睁眼。
起来后,我们一直闲逛到傍晚。
晚餐时,我又谈起霍里和卡利内奇。
“卡利内奇是个善良的庄稼人,”波卢特金对我说,“他热心又勤快,可他不能好好干农活。我天天拖着他陪我打猎,哪里还能干得了农活呢,您想想看。”
我同意他的话,接着我们都躺下睡觉了。
第二天,波卢特金先生要进城,他的邻居皮丘可夫打了他的一个农妇。
我只好一个人去打猎,傍晚时顺路去看望了霍里。
在那间小木屋的门槛上,坐着一个身材矮小结实、宽肩、秃顶的老头子。他,就是霍里。
我满心好奇地盯着这个“黄鼠狼”看了很久。小眼睛、翘鼻子、高而有棱角的额头,相貌、神情,都像极了希腊哲学家苏格拉底。
我们一起走进小木屋,费佳拿来了牛奶和黑面包。
霍里坐在一张长凳上,一边和我交谈,一边沉着地抚摸卷曲的胡须。他似乎也觉得自己是个体面人,说话和动作都慢慢腾腾,并不时地从长胡子下露出微笑。
我和他谈耕作,谈收成,谈农夫生活习俗。他似乎完全赞成我的看法。但我后来想想觉得惭愧,自己其实说得不怎么样。
话题越谈越沉闷。
大概是出于谨慎,他有时表现得很奇怪。比如说,我们谈过这样一个话题:
“哎,霍里,”我问他,“你为什么不从主人那里赎身呢?”
“我为什么要赎身呢?我了解现在的主人。我还能交得起代役金,总之,我们的主人很好。”
“但是有了自由岂不是更好?”
霍里侧身看了我一眼。
“那当然了。”他说。
“那你怎么不去赎身?”
霍里摇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