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美国〕小罗伊·皮克林
· 安 芳 译
我该对艾伦说什么呢?她要是知道我被炒鱿鱼了,又该作何反应?这样反问自己没什么意义,我很清楚艾伦会说什么。
“霍华德,你是怎么搞的?往后我们怎么付账单?我对你真是失望透顶。你一直都这么不上进。你肯定是在想入非非,没有专心工作。西格兰姆医生的话你没听进去吗?想想我为你放弃了多少。我本来可以嫁给巴里·弗鲁格西,住上豪宅,有用人伺候着,想要什么就要什么。我真傻啊,被感情冲昏了头,选择了你!现在可好,我都人到中年了,生活非但没有保障,还得一切从头开始。”
她要是这么说,那可一点都不公平。首先,我一直在麦林房产公司卖命地工作。现在我的事业处于低谷,又不是我的错。只有经济发展好,我才能表现好。多年来我一直都是公司最好的销售员。我的销售业绩曾一度占到销售总额的近百分之六十。如今我的销售业绩不佳,他们有没有对我表示忠诚呢?
老板们背后陷害我,就另当别论了;艾伦的反应完全在我意料之中,这也太无耻了。她竟敢抱怨我们怎么付账单!自从我俩结婚以来,一直都是我出的钱。打第一天起,这个家就是我一手撑起来的。在过去的10年里,夫妻感情变淡了不说,感恩的话说得也越来越少。艾伦一直靠我挣的钱和投入的精力过着舒适的日子,可她却一味强调我身上莫须有的不足之处。至于那个传奇般的巴里·弗鲁格西,她要是当着我的面再提起他一次,我就只能刻薄地说:“他是个自命不凡、自私自利的蠢货,更不用说当时是他把你甩了,艾伦。亲爱的,我本不愿告诉你这个坏消息,可是你若干年前就已经过了中年期了。”
我这是在干什么?我是在一边沿街走路,一边自言自语。可我不过是人群中又一个胡言乱语的疯子而已。这座世界上最繁华的城市,我生活过的唯一的城市,看上去和我小时候完全不同了。当初,我朝气蓬勃,踌躇满志,如今时代大不相同了。我想每个人年轻时都是踌躇满志的,而时代总是在改变。可我依然满怀深情地缅怀逝去的岁月。在艾伦看来,这是我最大的缺点之一。
当我走到百老汇大街时,一曲优美而熟稔的旋律在空中翩然飞舞。我看到路对面的一家24小时熟食店门口站着一个黑人,正在演奏次中音萨克斯。这样的场面很常见,但是他精湛的演绎却不多见。我还没想起来在哪儿听过这首曲子,他已停下来换了另外一曲。我一下子就听出来了,这是戴斯特·戈登的代表作之一,这位街头艺人的演绎完美无瑕。我是个爵士乐迷,再说,回家告诉艾伦我失业的消息还是能晚一点就晚一点。于是我穿过大街,想听得更真切些。
吹萨克斯的男子看上去有55岁的样子,蓄着椒盐色的非洲式头发,肤色像热巧克力,牙齿洁白闪亮。他眼中流溢出的暖意让人在他的面前放松自如,他的眼波甚至还跟着音乐的节奏一闪一烁。他的十指流畅地滑过按键,让我惊羡不已。
这首曲子将我带回到那个美好奇妙的时光,那时我也能出色地演奏萨克斯。我演奏过将近100个夜场。我的萨克斯为我支付了大学的全部学费,也为我赢得了比想象中多得多的约会对象。艾伦爱上了我,主要是由于我在舞台上激情洋溢,性感十足。
戴斯特·戈登的曲子优雅地收尾了,我充满敬意地鼓起掌来,把一枚硬币投进他面前的盒子里。
“非常感谢,先生。”他用沙哑的嗓音说。
“你太棒了,”我说,“在街头演奏太屈才了。”
“在街上也没什么不好。无论天晴还是下雨,总是满座。即使大多数人不会驻足,但是路过时还是能听到。我总共给不下几千个人演奏过了。华尔街上的红男绿女或许赚得钱比我多,但是他们的工作中有多少机会能让人露出微笑呢?”
“你说得有道理,”我说,“很多年前我也吹过萨克斯。站在听众面前,知道他们在我掌控之中,只消把我的梦想和渴望吹进铜管,就能带他们踏上梦幻之旅,没有什么能与之媲美。那种感觉比挣工资更有价值。”
“当然了,那种感觉就叫幸福。我可能挣不了很多钱,可是让我这张老脸露出笑容也费不了什么劲。从你的眼中,我能看出你这一辈子都在为别人的幸福操劳,而牺牲了自己的满足感。这么多年来你一直干着自己讨厌的工作,就是为了让老婆能穿上时髦的衣服,出入高级饭店。你拼尽全力让儿子上最好的学校,尽管你知道他吊儿郎当,最终还是会退学。你为女儿置办了完美的婚礼,哪怕你受不了那个男人,预计他俩好不过一年。他们的需求都得到了满足,可是你为自己做了什么?实际上,自从你不再吹萨克斯,你一直都没有真正快乐过。”
听着这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讲述着我的人生故事,我吃惊得目瞪口呆。我既觉得害怕,又不由得入了迷。
“你这些胡言乱语是从哪儿听来的?”我结结巴巴地说,不愿承认他说得是对的,也许是愧于承认。
“我刚才说了,我能猜透你的心思。你现在改变人生的曲子,还为时不晚。挫折有时候反而是机遇。不要让这个机会从你身边溜走了。”
我不知道该如何看待这个建议。大学毕业后,我就想全职搞音乐。可是当时艾伦有孕在身,这也是我们火速结婚的原因。她一再要求我从事更稳定可靠的职业。在她父亲的建议下,我选择了房产行业。结果,干这个我很在行,只消把舞台上的表演风度转换成一对一的吸引力就可以了。尤其是刚开始时,一切都很新鲜,也能吸引我的兴趣。但是过了一段时间,我就开始不满意了。我的工作很赚钱,房子很宽敞,收入也不错,我爱的人心满意足,可是……
婚后7年的一天早晨,我一时心血来潮,爬上阁楼搜寻被我遗弃的萨克斯。我发现曾经凭着记忆就能轻松演奏的曲子全忘光了。我把自己的灵魂卖给了魔鬼,来换取家庭的安宁,可是我的灵魂却被尘封了,无法触动。后来在上班的路上,我意识到我怀念的不仅仅是萨克斯,而是与之相联系的自由感。我年轻时,整个世界都展现在我的眼前,等着我去拥有。现在我不再年轻了,才发现自己所拥有的是那么少,简直让我无法相信。
一年前,我患了专家们所谓的精神崩溃。治疗和时间有望让我恢复健康,随之销售额也应该有所增长。我试着去用心,可还是失败了,最后被解雇。我倒也没有怨恨的情绪。
这个街头艺人说得对。今天不是我的死期,很可能是新的开始。也许我能自己创业,开一家音像店。我也可以重拾萨克斯,不是为了谋生,而是为了让生活更加美好。还有什么比从事冒险投机更崇高的事业?但是在着手之前,我要和艾伦一起环游世界,看一看我们曾经想去的地方。有什么能阻拦我们呢?我们积攒的钱足够花好一阵子。孩子们也长大了,差不多都独立生活了……
我的思绪被打断了。街头艺人又开始演奏我最初听到的那首曲子,我让那悦耳动听的旋律抚慰我的感官,不由得跟着哼唱起来。我恍然意识到这个曲调为什么这么耳熟了。这是26年前我作的曲子,是我追求艾伦时专门为她谱写的。这太不可思议了,可又确确实实是真的。我清了清嗓子,想问他是怎么知道它独特的曲风的,但我还是决定不问了。有些事还是不知道为好。我继续聆听着,直到一曲终了。
“很美,不是吗?”他说,“现在你该回家,自己演奏了。”
“是啊。”
我从钱包里掏出20美元放进他的乐器盒里。然后我穿过大街,朝最近的地铁站走去。我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家和艾伦谈论我制定的美妙计划,对我们充满冒险的未来生活所作的憧憬。她一开始肯定会拒绝,要我现实一点,回到安全的路子上。但是我已经谨小慎微这么久了。我相信,只要我坚持着这些重新找回的信念不放松,窥探到妻子的内心深处,最终我一定能找到蛰伏在下面的自由精神,虽然它早已休眠,但仍未消失。
我每走一步,乐声就愈加宏亮而激越。突然,我听到了尖锐的急刹车声。我一回头,看到了卡车司机惊恐的脸,他正在猛力踩着刹车踏板。但是卡车的冲力太大,我们之间的距离也太近了。车轮停止了转动,可是车前端的护罩却以毁灭性的速度向我冲来。顷刻,一切都变黑了。
醒来时,我的心智处于极度混乱的状态。我不知道睡了多久,或许我一直都在昏迷中。看到自己没有缺胳膊少腿,我松了一口气。我迅速拍了一下躯干,也没发现哪个部位少了,甚至不觉得疼。肯定是在我失去知觉,躺在医院的病房里时,所有的伤口都愈合了。
“看来你做了不少梦啊!”
我这才意识到我不是孤身一人。西格兰姆医生就坐在我的右边。在我的治疗期间,我从未掩饰过对他的厌恶之情。呆在我身边的应该是老婆和孩子才对,不是这个痴迷弗洛伊德的傻瓜。
“我是怎么进来的?”
西格兰姆医生的脸上带着他特有的微笑,让我经常忍不住想要抽他耳光。
“你被解雇后,就在办公室里晕倒了,霍华德。你还记得被解雇了吗?”
“当然记得。”噢,我真厌恶他这种高人一等的口吻,“我还记得离开了办公室,和一个在街角演奏萨克斯的黑人聊得很愉快,然后我记得在过马路时,被一辆卡车撞上了。”
“你刚才所描述的只能说是你做的梦。实际上,你被解雇后,当时就在老板的办公室晕倒了。一辆救护车把你送到了这儿。所以,你不可能和一个街头艺人谈话。也没有发生车祸。”
西格兰姆医生的话让我不寒而栗。尽管我很讨厌他,我也知道他是个老实人。
“可是那场景太真实了,他也很真实。他鼓励我做出人生的重大转变。我也期待着采纳他的建议。西格兰姆医生,说了你别见怪,我和他之间聊的10分钟远远胜过所有疗程的总和。”
“霍华德,我不生气。毕竟,在一天之内,干了几十年的工作丢了,老婆也离家出走了,心理上会很难接受得了。当现实变得难以应对,人就会倾向于在幻想中寻求安慰。”
“我老婆把我抛弃了?西格兰姆医生,你在说什么啊?”
“哦,天哪。很显然你把早上发生的一些事从记忆中阻断了,用刚才梦到的内容代替了。我本不愿告诉你这个坏消息,但是艾伦离家出走了。她和另外一个男人好上了。承认这件事让我很尴尬,她离开你投奔的那个男人是我的同事,罗伯逊医生。”
“哦,上帝啊。”记忆如排山倒海般席卷而来。今天发生的真实事件像彩色印片一样清晰无误,侵袭着我的知觉。艾伦简单地说,这次她要永远地离开了。不像前几次,这回她可不是虚张声势。她当真离开了家门,走出了我们的婚姻,没有流露出一丝悔意,连头都没回一下。可悲的是,我想不到该做什么好,只能去上班。不幸得很,我又被解雇了。我不是自愿离开办公室的,甚至不是用自己的双脚走出来的。后来我也没有遇见那个智者,那个像天使一般吹奏萨克斯的黑人男子。但是那个男子也不全是我想象出来的,因为确有其人。而他正是艾伦离开我投奔的那个人——罗伯逊医生。
我又闭上了眼睛,这一次是温柔的屈从。刚才全神贯注的状态得到了回报,我又能忆起我渴望的东西了。吹萨克斯男子的音乐淹没了我。它将会伴我度过此劫。我迫切地想要从中寻求保护的冷漠世界消失了,只留下这辉煌壮丽的音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