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美国〕路易丝·厄德里克
· 张廷佺 译
复活节前的一天上午,琼·喀什帕在北达科他新兴的石油城威利斯顿一条拥挤不堪的大街上闲逛,打发时间,准备搭中午的巴士回家。这个双腿修长的齐佩瓦女人年纪不小,但从她走路的样子却看不出来。她走起路来就像双腿细长结实的年轻女人一样轻盈,也许就是这一点引起了瑞格酒吧里一个男人的注意。他在里面敲敲窗子,跟她打招呼。他看上去挺眼熟,她觉得很多人都眼熟。这样的人她见得太多了。他弯起手臂,邀她进去。琼心想可能不过和他喝上一两杯,然后拿起包去赶车,于是没多想就进屋了。她还想确认一下是否认识这个男人。透过满是水汽的玻璃,琼也看见那个男人不算很老,穿着厚厚的深红色尼龙背心,里面衬着价格不菲的羽绒。
吧台上摆着一盒盒彩蛋,一个个就像包着玻璃纸的珠宝鲜艳夺目。琼进门时,他正在剥一只彩蛋,与知更鸟蛋一样是天蓝色的。他把彩蛋放在掌心,用拇指把蛋壳剥下来。天灰蒙蒙的,但阳光经雪反射之后,她一时看不清东西,感觉就像在水下走似的。琼朝那个白人手中的蓝色彩蛋走过去,仿佛那是黑暗中的灯塔。
他为她叫了一瓶蓝带啤酒,说这几天来最开心的就是见到琼,所以理应请她喝上几杯。他又为她剥了个粉红色的彩蛋,说粉色与她的圆领毛衣很般配。琼说那不是什么圆领毛衣。你管这叫无袖罩衫。他说,如果琼愿意的话,他替她把那件衣服也“剥”了。接着,他对侍者咧嘴一笑,把剥好的蛋递给琼。
琼刚从外面进来,手还没彩蛋那么暖和,于是她把彩蛋在手上放了一会儿,直到彩蛋的软软的、暖暖的感觉消失。吃了几口之后,琼发现自己真是饿坏了。前一个男人给她的钱被用来买了车票。她不知道上一顿饭是什么时候吃的了。这个男人似乎也觉察到了。琼吃完后,他又剥了一只差不多的给她。吃完后她又吃了一只。酒吧侍者看着她。琼耸耸肩,从白塑料盒中抽出长长的薄荷醇香烟,盒子上用金色刻着她姓名的首字母。她吸了一口,然后朝同伴探身过去。桌上满是碎蛋壳。
“有什么好玩的呢?”琼问道。“哪儿有聚会呢?”
她的头发卷得很仔细,因为要坐车所以涂了摩丝。她抹着海蓝色的眼影,警惕地观察四周。她正在琢磨。
“我没那么多时间,我得乘巴士……”她说。
“别管那么多!”他站起来,抓住琼的胳膊。“我们去参加聚会,听见吗?谁拦得住我们呢?好好玩个痛快!”
男人结账时,她不由注意到他有厚厚一叠钞票,用类似于超市里扎香蕉的红橡皮筋捆着。这叠钱起了作用。但更重要的是,她有种感觉。这些彩蛋会给她带来好运。他性情温和,慢条斯理,似乎与别的男人不一样。他也许与别的男人不一样,琼心想。车票不会过期,也许一直都可以用。他们不希望她回到居留地。除了前夫高迪,那儿她连个男人也没有。如果她走投无路了,高迪还是会给她钱的。于是她跟着这个身穿深红色背心的男人去了另一家酒吧。他驾驶着雪佛兰锡尔弗拉多载着琼,沿街往前驶。他是个泥浆工程师,叫安迪。琼没有说她以前认识几个泥浆工程师,也没说起被高压水管喷死的那个泥浆工程师。水管猛地从地下窜出来,喷在他的肚子上。
尽管和那个男的并不熟,但一想到他的死,琼的喉咙就会被又干又恐怖的东西哽住。她在想,水管是从不为人知的地方蜿蜒着突然冲上来的。一想到水管像活物一般朝人喷过来,琼就特别害怕。猛烈的喷射把他的五脏六腑掏出体外。这让琼感到喉咙痛,虽然她听说过更恐怖的事。就在一瞬间,就在那一瞬间,你会发现自己完全被掏空了。他当时肯定也感觉到了。琼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因为她有时会一个人呆在漆黑的房间里。
后来,他们来到一家拥挤的酒吧,一片嘈杂声。为了不让眼睛被烟熏,她闭了会儿眼睛。她看见致命的高压水管突然冲出地面。
“啊啊啊,”她近乎痛苦地惊叫道,“你肯定是。”
“宝贝,我肯定是什么呢?”他紧紧搂住她瘦削的肩。他们和其他几个人坐在小隔间里喝着名叫天使之翼的酒。她的唇膏不均匀,她的嘴向他靠过去。
“你肯定与众不同,”她吸了口气。
过了一会儿,琼还是觉得很虚弱。她朝卫生间走去,担心会撞上什么,因为她的皮肤又硬又脆,轻轻一碰都会破。她把自己反锁在洗手间的小隔间里,想起他刚才剥掉彩蛋的透明彩纸,捏碎蓝色的壳。她的衣服让她发痒。紫色无袖罩衫满是汗,她把罩衫拉得很高,她不能脱下儿子金送给她的这件白色维尼纶夹克,因为紫色罩衫前面破了。她坐在那儿,事情发生了。突然,她似乎从衣服和皮肤中游离了出来,谁也没帮她。她坐着,俯下身,额头抵在装卫生纸的金属架上。在那个架子下面,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很纯洁,裸露着——只不过皮肤又老又硬。就算他和别人没什么不同,她也想与他开始交往。
手提包从手中滑落,里面的东西掉到地上。她坐直。一个门把手从她敞开着的手提包里掉了出来,滚到马桶下面。她每次离开房间都得带门把手,这是锁住那扇破门的唯一办法。她捡起来,握住把手的金属杆部分。门把手的球部是陶瓷的,又白又滑,硬如石头。她一只手握着把手,塞进夹克的深口袋,从人群中挤过去,回到座位上。她的房间被锁上了。现在,她准备好面对他了。
他们最终在远离小镇的一条乡间小路上停了下来,总算松了口气。尽管前车灯关了,但白雪的反光足以让人看清东西。琼让他脱下她的衣服,但他动作笨拙,她只好帮他一把。琼小心翼翼地脱下罩衫,掩着破了的地方,弓着背,好让他解开她的休闲裤。裤子是用弹性面料做的,从脚踝上拽下来时,因为静电,劈劈啪啪直冒蓝火星。他的手不小心碰到了加热器的开关。她感到热风喷在她的肩上,就像张开的嘴。刹那间,她突然有放荡的快感,仿佛正张开四肢,躺在一张大嘴面前。他的呼吸掠过她的喉咙……接着,他的背心贴到她身上,如此光滑,如此舒服,就像被大舌头舔着。她没什么东西可抓住。她感觉从光滑的塑料车座上滑下去,滑下去,直到头顶碰到驾驶座那侧的车门。
“哦,天哪,”他在呻吟。“哦,上帝,圣母。哦,天哪,太爽了。”
他一个劲儿地在她身上移动着……最后他的头重重地垂了下来。
“喂,”她摇摇他。“安迪?”她更用力了。他躺在那儿,一动不动,呼吸均匀。琼知道现在没法唤醒他,于是就任由他压着,一动不动。她静静地躺着,直到再次感觉疲乏。她的皮肤很光滑,很奇怪。他睡着了,她意识到如果这样躺着,她不仅会被压扁,还会被碾碎。她想从他身下抽出来,于是一手抱住头,用胳膊肘慢慢地将门把手往下压,打开车门。车门一下子弹开了,大敞着。
琼紧靠着车门,车门打开时她滑了出来。车外好冷,就如同婴儿离开母亲温暖的体内。她着了地,裤子有一半穿在身上,仿佛在半空中举起了裤子似的。接着,她麻利地戴好胸罩,穿上罩衫,回到车上,没怎么费劲就找到了夹克和手提包。现在看不出她是比之前更清醒,还是醉得更厉害。她没关车门。加热器设在自动档,在她身后发出刺耳的响声,沿着小路走了大概半英里以后还听得见。接着她什么也听不见了,只听见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嘎吱的声音。雪很刺眼,反射出星光。她盯着双脚,只顾沿着车辙往前走。
走得够远了,她看到昏暗的橙色灯光和威利斯顿上空被灯光照亮的低低的云。她决定直接回家,不再返回威利斯顿。风温和而湿润。是切努克风,她自言自语道。她向右转,走在防雪栅栏上的积雪上,小心地穿过漩涡状的枯草和没有围栏的牧场的冰面。她的靴子很薄,所以她避开雪泥和融化的雪块,挑干的地方走。她就像从小提琴舞会或朋友家里出来,赶回伊莱叔叔家温暖又有男人味的厨房。她穿过广阔的田野,手提包摆动着,走得很小心,以免把鞋弄湿。
下雪了,不过她没有失去方向感。脚已经冻麻了,但她并不担心还有多少路要走。风很大,但不会把她刮走。即使心揪成一团,皮肤冻得开裂,她也继续往前走,因为她身体中纯洁、裸露的那部分依旧像以前一样。
那一年的复活节雪特别大,以往四十年中还从没有过,但琼就像走在水上一样走回家。
(《爱药》 译林出版社2008年9月出版 定价:26.00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