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美国〕凯蒂·温克尔
· 闻春国 译
“我只是想把它全都剪了。”在电话里,我告诉卡罗尔。她是我的发型师,也是我的朋友。
只听见电话另一头一阵气恼。“你疯了,我的小姐!自从我们一起上小学以来你就一直留着这一头秀发。”她停顿一下。从某种程度上我猜到接下来她要说什么。“是因为吉姆,对不对?”
这几天,无论我做出什么决定,人们给出的答案都是“因为吉姆”。我不得不承认可能是这个原因,但是,一个共同生活了十年的丈夫为了另一个女人,一个更年轻的女人突然离你而去之后,难道你不想做出一些改变吗?我叹了一口气。“我只是想改变一下。我已经对收拾这头长发感到厌烦了。”
“噢,那好。”从声音听得出来,卡罗尔做了让步,“但是别指望我来剪掉它。你的那头秀发就像是我童年时的一位朋友。这也是我当初进入这一行业的原因之一。”
“哦,那还有谁能做呢?”我问,心中想象着那个美发店里的其他女美发师。
“我们招了一位新手,星期六开始上班。”
“得了吧,卡罗尔。我可不想叫一位我根本不认识的人为我剪头发。”
“那好,我来做。星期六下午2点钟。不过,这事我还得跟你谈谈。”
“多谢了,卡罗尔。你够朋友。”
“是的,是的,那当然。只是到时候觉得不满意,你可别怨我。”
星期六,我带着一种兴奋和一丝焦虑的奇怪心情走进那家美发店。对其他人来说,理发只是一件常事;而对我而言,要剪掉这头留了多年的长发意味着生活方式的重大变化。
我朝店里扫视了一眼,看见卡罗尔正在朝我挥手。“珍妮,你快过来。”卡罗尔咧着大嘴笑着说。
我环顾四周,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让卡罗尔这么兴奋。
“怎么啦?上次保罗·巴兰施要带你去参加舞会,也没见你高兴成这样。”她朝我嘘了一声,低声说道,“我才不信你说的呢。”
“我说的什么?”
“你说的我跟保罗的事。”她的眼睛睁得更大了,“你别介意。我决定还是不去做你的头发。”
“哦,卡罗尔,为什么不?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吗?求你啦!不就是剪一个头发吗?”
卡罗尔摇了摇头。“你不会理解的。我肯定会找人给你剪的。不过,我准备叫新来的伙计做。”
“我想,我已经告诉过你了……你是说过叫‘伙计’来做的嘛?”
“是的。”卡罗尔又咧着嘴笑了起来。
“怎么啦?瞧你那副神态。”我问。
她摇摇头,“你刚才说的保罗·巴兰施的事我还是不相信。”
“究竟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吗?我们一直在谈论他。”
卡罗尔又鼓起了眼睛,试图打断我的话,但我决意不让她插嘴。“保罗是戏剧班里最讨人喜欢的人。所有人只知道他最终要去好莱坞发展。”
卡罗尔拍了拍我的手臂。“嘿,珍妮。”她说。
我又没有理她。“虽然他有点风度,我想他也没什么了不起,你明白没有?”
这时候,我听到身后有人清了清嗓子。“珍妮,你好。今天,这里好像成了我们高中同学的聚会场所。”
我猛然转过身,正好与保罗·巴兰施那深绿色的眼睛对视在一起。虽然是胖了一点,有点谢顶,但毫无疑问是保罗。“吃惊了吧?”他皱起眉头自我解嘲道。
我用手捂着脸,尴尬得满脸通红。“吃惊倒不至于。你怎么会在这里?什么时候来的?在这里干什么?”
卡罗尔将我拉进了一把椅子上坐下,将一条鲜艳的粉红色围布围在我身上,然后用夹子夹紧。“保罗来这里给你剪头发。”她欠着身体向我靠拢,“他就是这里的新伙计。”
我抬头看着保罗,“你就是新伙计?”
他笑了,“嗯嗯!城市社区大学的美容学院和好莱坞一样具有吸引力。”
“哦,不,那些话你都听到了?”
“每个词我都听到了。”
“我很抱歉。”
“哦,大多数话我还爱听,只是你说我没什么了不起那句话我听了有点刺耳。”
我心中开始打起了退堂鼓。“也许我不想让你剪了。”
“放松点。记着,我这人是从来不记仇的。哪怕你曾经拒绝我十多次而跟吉姆……”保罗想必已经注意到卡罗尔用眼神对他暗示,并用肘轻轻地推了他。他的脸一下子红了。
我对卡罗尔有点心存不满。她肯定迫不及待地把我离婚的事告诉了保罗。我朝她怒目而视,她只是对我耸耸肩。
这时,保罗替她解了围,“珍妮,我感到很遗憾。我已经听说你……你……”
“我离婚的事。”我说,心中感到一份轻松。其实,这倒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秘密,只是一个痛苦的事实。
“那已经是六个月之前的事了。”我只想转移这个话题,“卡罗尔,你怎么不拿一本我没看过的发型书让我翻翻。我得看看哪种式样适合我。”
卡罗尔拍拍我的手臂,微笑着。“没问题。你现在坐着别动。保罗操剪,我来指导。”说完她便匆匆离开了。
“这是威胁还是什么?”我压低嗓音问。这话让保罗听见了,他笑了笑。
保罗开始用毛刷扫着我的头发。我抬头看一眼他的工作台,看见两个漂亮孩子的照片,一个系着粉红色发带的金发小女孩和一个满头乌发的男孩。
“你的?”我指着那些照片问。
“我的。都是我的孩子。”
“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是说我的前妻离去后,根据离婚协议我得了大头,而她却走进了死胡同,跑到洛杉矶当了一个女招待,期望着有朝一日撞上大运,而我得到了这两个聪明可爱的孩子。”
他微笑着,抚摸着相框,然后摸了摸孩子们的脸,“你有孩子吗?”
我努力挤出笑容,并试图摆脱过去那挥之不去的痛楚。
“没有,我和吉姆不能生孩子。”我支支吾吾地答道,并在粉红色的围布下变换了一种姿势。“我想,我很欣喜地看到了事情发生的结果。”头发刷完了。从镜中,我发现保罗在凝视着我。我能猜出他想说什么,可恰在这时卡罗尔回来了,至少带来了五本大型发型参考书,里面还随意夹了几张作为记号的小纸片。
我笑了笑,“你不可能今天就浏览了这么多书吧。”
“没有。因为你告诉我你想将头发剪掉。”
“可你并不希望我剪掉它!”
“你说得那么坚定。”她哈哈笑了起来,“为此,我确实做了一番准备。”她打开第一本书,啪嗒一声把它放在我的膝盖上。我朝镜中看了一眼,对笑嘻嘻的保罗做了一个怪相,然后收起笑脸。
我低下头,看着那个面对摄像镜头撅着嘴巴的少女,审视着那头剪得齐整光滑的短发。“我不可能剪得那么短,而且看上去太……太…….”
“太显眼。”保罗补充道。我点点头。
卡罗尔又翻到下一个标识页。“这一款怎么样?”她问,看了看那本书然后又看了看我。
我抬起头,看见保罗只是摇着头,手仍然放在嘴边,一副专注的样子。“不行,太蓬松了。”他说。
卡罗尔又翻到另一页,然后一页接一页地翻着,指出各种发式的所有优点。我不住地摇头。有些发型对于模特来说看上去确实不错,但它并不适合我。保罗同意我的看法。他用手托着下巴,分析了每个设计式样,然后,从镜中端详着我的脸,摸了摸我的头发或将它托在手中。他不时做出评价——太短啦,太繁琐啦,或是太平常啦——直到最后他还是摇摇头。
卡罗尔合上最后一本书,咂咂嘴巴,无奈地叹息一声,“唉,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别的式样。”
看在卡罗尔的分上,我努力表现出一副内疚的样子,说:“很抱歉。那些发型没有一个适合我。”
保罗把我的椅子转了过来。“我知道。我们先给你洗洗头发,你可以再考虑考虑。”
“这主意听起来不错。”卡罗尔说道,把书撂在一边,“我来做吧。”
保罗赶紧答道:“不,我想做。你看看这头秀发!自从我干这一行以来还没有洗过这么一头秀美的长发。”说着,他用手挠了挠自己那渐已谢顶的脑袋。
我笑了起来。他微笑地把我领到了洗发间,先把我的头发弄湿,然后涂上香波。那味道闻起来像一座热带岛屿,像椰子,像大海。保罗开始将洗发香波轻轻地揉进我的头发,我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吸。让别人替自己洗发真是一种美好的享受,尤其是像保罗这样的人。
随后,保罗给我清洗头发上的泡沫。“吉姆帮你洗过头发吗?”他问。
我吃惊地睁开眼睛。这些发型师究竟是怎么啦?难道他们会看懂别人的心思?我在寻思着如何回答。
“当然没有……我是说……为什么要他来帮我?”
“因为那样很浪漫,也别有一番情调,噢,因为你值得这么做。”
保罗将我的头发挤干并用毛巾包好,而我不知不觉地陷入往事的回忆之中。保罗给我送来鲜花,单腿跪地请我赴约;在图书馆,我和保罗依偎在一起,对未来充满幻想;当我和吉姆分手时,保罗就站在我的身边;当我和吉姆一起回来时,保罗说要和卡罗尔去参加舞会;当吉姆和我结婚时,保罗随即离开了这座城市。保罗回来了?不会的,我想。保罗现在的出现只是偶然的巧合。在此之前,他根本不知道我离婚的事,不是吗?
我随着保罗回到座椅上。我突然察觉到他那温暖的手放在我的肩上,然后按在我的背上。我坐在椅子上。保罗给我梳理着头发,默默无语。
吉姆一直喜欢这头秀美的长发。他喜欢那长发披肩时的飘逸;喜欢我在集会上盘起长发时的端庄典雅;喜欢我穿着牛仔裤和浴衣时的洒脱……而突然间,我得知,吉姆从来就没有爱过我!!
我看着镜中的保罗。他拿着梳子停在那儿,静静地等待着。“哦,”我有些哽噎了,“我的头发应该怎么剪?”
“那要看情况。”
我伸出手,抚摸着那一缕缕如丝般光亮爽滑的头发。
“你知道,吉姆一直喜爱这头长发。”我轻语道。
“是的,我知道。”保罗摇动椅子将我升起,“正是这个原因你才想把它剪了?”
“是的。”我毫不犹豫地答道。
他将椅子转过来,弯下腰,面对着我。
“那就别剪了吧。”他说。
保罗用那双深绿色的眼睛看着我。“好的。”我低声答道,“这取决于一个条件。”
他直起身子,“什么条件?”
“那你就再给我洗一次头发。”
“我乐意效劳。无论什么时候。”
此时此刻,连我自己都意想不到。我的手不由自主地伸了过去,抓住他的手。“今晚怎么样?”我兴奋而又充满希望地问道。
他慢慢地用梳子细致地梳理着我的头发,微笑着点点头。